司马子如失態了,听到这句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时,他再也绷不住眼中的泪,竟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本以为写的是豁达之胸襟,但直到这句时他才明白,如司马相如那般凌云之才,也只能自我嘆息,他最敬仰的偶像,不正是如这后半篇里面所写?盛年被贬,流落四方,一身才气只能托诸纸卷,不得宫人识。
这通篇皆是悲啊!若是如此,前面那惊艷眾人之盛景,岂不是怀才不遇之时,为掩心凉强说好?景越盛,心中的悲凉就越重,文章写的越好,身上的苦难就越多,桓琰……是这样吗?
从崇拜司马相如,到同情司马相如,再到共情桓琰,只需要一段文章。
崔护不断地拿帕子拭泪,於昕也不停地揉眼睛,至於那韩述韩子敘,早如司马子如一般,趴在桌上痛哭流涕了!
司马子如共情的,是他的偶像,而他韩述,共情的却是他自己!
此时宴席间早已没了对那种豁达的称讚,而是不断有人啜泣,仿佛镇將府开的不是夏宴,而是某位功臣的葬礼。
贺六浑从一开始就听得出这文章中所藏的悲哀,此前一直在忍,此时终於忍不住,竟不顾他人,转身便向庭外走。旁边的那些镇卒倒也没拦,他们也被这氛围所染,心里儘是对升迁无望,军功难得的悲哀,有不少人竟也眼中噙泪,身体不断颤抖。
他们哭归哭,但视线始终锁定在桓琰身上。
后者弄哭了不少人之后,自己倒是没再流泪,他此刻的眼神极为坚定,手中的狼毫啪嗒啪嗒往地上滴著墨,险些便要弄脏他那新换的浅色直裾,他却全然不在意,只等那最后的一段。
他知道,写完这一段,自己便能把这些年攒的悲意,洗去大半。
所以他们当哭,而自己,可不能再哭了。
於是他终於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最后一段。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別赠言,幸承恩於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这些还不够,他想了想,在最后又题了一首诗。
“怀朔旧镇临河渚,角声烽火罢歌舞。
林戍朝飞北漠云,旌旗暮卷阴山雨。
閒云雁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镇外英豪今何在?槛外长河口自流。”
最后一笔收束,“自流”二字沉沉落下,墨比之前任何一笔都重。
隨后他把笔一丟,整支毫笔在砚边轻轻一弹,溅出一点墨星。
那最后一句,他特意留了一个字没写,倒不是效仿王勃,只是那个字太重,他怕写下去,自己承受不住……
那一个字,填上之后,便是整篇文章的最悲之处。
他现在没有哪个胆气去填。
院子里不算安静,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啜泣,也有人面露喜色。
只不过所有人都在看他。
拨略乌握著酒碗的手在抖,他自恃家中钱財万贯,牛羊成群,因此一向看不起这些文人,但这些话一出,他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这些话说得,也是他们这些为朝廷放牧的部族啊!
歷年放牧,那些微末封赏先不谈,若是哪一年遇上失火,烧了牧场,他拨略乌的人头,便不知要掛到哪个门上去了,如此之悲,与这文章中所言,也是殊途同归。
韩述的眼眶还红著,此时已是止住了泪水,嘴唇微微张著,像刚刚被谁打了一记闷拳,“好”字一时竟喊不出口。他本来自负国子出身,在场眾人的才学,恐怕连崔护也压不得他,对他而言,那崔护只不过占了个好出身,这才能做得洛阳行台郎中。
而今日,桓琰的一篇文章,先是將他的自傲全部打碎,使他重新回到当年在洛水泛舟,在学堂听刘师讲经之时。之后却又把他从废墟中拉出来,那刀狠狠往他心窝里扎。这个好字他说不出,不是因为不服,实在是太佩服,一个好字反而太轻。
崔郎中红著眼眶,把帕子扔在桌上,缓缓站起身,长长吸了一口气,对於昕拱手作了个揖,说道:
“此序,当传!”
於昕脸上掛著泪痕,此刻也凝重地点头:
“当传。”
隨著二位点头,席上眾人纷纷收起那股子悲哀,转而开口喝彩。
“虽是夏天,但这篇序以夏写秋,以盛景衬凉实,实属巧思!”
“绝世辞家!”
“谁言北地无龙雏!”
贺六浑刚回来不久,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流泪,於是找了个偏僻角落,想的是桓琰,更是自己,母亲早亡,父亲未曾见过几面,这文章里面的句子太狠,把人心里的那些苦,那些不与人说的泪,全都勾了出来。
桓琰此时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鼓乐远了,酒气远了,灯火也远了。
只有纸上的字,在他眼前一行一行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井壁上的刻痕接二连三裂开,最后,整口井似乎都在晃。
胸口闷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刚刚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把心一块块拧出来,挤在纸上。
“桓琰。”
不知道是谁在叫他,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发红,嘴角牵动一下。
这一瞬间,所有压抑了两世的委屈、愤怒、恐惧、不甘,全都从缝隙里蜂拥而出。
在满院子的灯光和眾人的注视之下,他像完全忘了这场夏宴,忘了席上的官爵尊卑,忘了自己隶户的身份。
他仰起头,朝著黑压压的夜空,用几乎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去你妈的老天爷!”
……
怀朔镇,镇將府邸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真是千古绝句,五百年前出不得,五百年后也出不得。”
“你我二人倒是沾了光,以后不怕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了。”
“於公光沾的更大些,留了个姓……”
二人大笑,片刻之后,於昕皱起眉头,敲了敲纸,指著那后半篇说道。
“可是真要把这玩意儿送到殿上去,京城那位病了半年了,若是听出这其中的悲凉,心有所感,龙体出了什么问题,你我二人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