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大,马厩檐下那盏小油灯被吹得一摇一晃,灯花蜷成一团,冒著细细的黑烟。
贺六浑盘腿坐在乾草上,背靠著木柱,身上穿著那件尉景给他的旧羊皮袄,领口敞著,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他手里拿著一块磨得发亮的马鞍铁件,一点一点用油布抹著,很是细致,像抚摸情人的脸。
冬生在他后面安静地站著,眼眸明亮,和月衬辉,望著贺六浑。
马厩破旧的柵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著砂砾钻进来,贺六浑抬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桓琰弯腰进门,隨手把门掩上,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在脚边一放,发出闷闷一声响。
“当了函使,就不能照顾冬生了,今天来跟它道个別。”
贺六浑又低下了头,说道。
尉景已经把做函使的事告诉他了,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可能有对戍卒同僚的不舍?
自然不是,他在夏宴之后就不必去戍堡了,而是一直在各城墙值守,每天都能往返家中,与那些当日来城墙上冷眼旁观他被侯骨万景欺辱的同僚,自然不会有什么感情,何谈不舍?
说不出来,贺六浑乾脆就把这事压进心里,来找冬生说,而不是桓琰。
桓琰走到他身旁的草垛,把那包裹放下,给冬生填了一些草料。
冬生低下头,但並没有吃。
他知道贺六浑有心事,也大概能猜到他想的什么,不舍是一方面,更多的,可能是对他自己的失望,是那种一事无成,还要仰仗兄弟亲戚鼻息的失望。
桓琰没有揭穿,只是抚摸著冬生的头,感慨道:
“我刚来这里时,还没有冬生的蹄子高。现在伸伸手就能摸到冬生的头了”
贺六浑抬起头,把那块铁件放到旁边,也用布包好,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都长大了,冬生却在变老,他已经十六岁了,在北地,马的损耗也大,过了十四五岁就做不得那些军中之事了……上面说,它已经彻底做不了军马,只能当役马了。”
桓琰看著冬生,它很乖巧,眼睛比夜晚的繁星还要亮。
他也知道这些。
最初,冬生还是在军中的马厩里面餵养的,那时候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去给马厩里面的马添草料。
后来冬生移到离城北土屋近些的简易马厩里面,孤单伶仃,他忙完军营里的活就来餵冬生。
原本该干这活的隶户见桓琰来的勤,乾脆就不到这里了,桓琰也没说什么。
那隶户后来死了,尸骨也没留下,管事的就把这活正式加到桓琰身上了。
这对桓琰来说,算不得坏事,照顾冬生就像是照顾他自己一样。
毕竟这个名字,当初可是他的寄託。
贺六浑也经常帮著来餵马,他们对冬生,都是有感情的。
“把冬生买下来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匹马吗?这样,你也不必去送信了,你虽不是鲜卑人,但按照他们的规矩,也可以当个队主了。”
说著,桓琰把那布包解开,掀开一角。
几锭金子露出边,灯火一照,散发出迷人的光辉。
贺六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朝廷给你的封赏吗?”
“没错。”
桓琰道。
“可我用不著这么多,给了姐夫一部分,相信以姐夫的能力……应该能帮得上我们。”
“他同我说了……姐夫这人,对我姐姐是好,对我也好,我姐姐那几日生產,是个儿子,却没钱置办酒席,我怎么好意思花钱去为我自己买马,那也太不是人了。”贺六浑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