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咱俩的,你收下,就当是我报恩了。”
桓琰轻轻抚著冬生的头,对贺六浑说道。
马厩里静了一瞬,只剩下马鼻子里喷粗气的声音。
贺六浑盯著那几锭金,喉结滚了滚,过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油布放在了一旁。
“报恩……我对你何恩之有啊,叱奴,我什么都没帮过你,这一切都是你靠自己得到的。”
“把我从井里救出来……”
贺六浑立马摆手,打断了桓琰,他显然不想听这些太矫情的话。
“叱奴,冬生曾是军马,他有自己的路,我贺六浑是军户,也有著自己的路。”
“我捨不得冬生,我知道有了冬生,儘管它只能当一匹役马,但在现在的六镇,当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確绰绰有余。”
“可我不愿意啊,叱奴。冬生老了,它年轻时打了那么多仗,现在做了役马,好歹是比以前清閒一些。”
“这里可以是它后半生的归属了,但是不应该是我贺六浑的归属。”
“叱奴,我没经歷过冬生那些事,没打过什么仗,没杀过人,更没看过这天下。如果可以,我想出去看看。”
桓琰沉声道:“其实做函使很累的。”
当初的確是他想让贺六浑去做函使,但看见他这般落寞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心软。其实让贺六浑去做函使的確是为了他好,正是因为未来在洛阳看到那些乱象,才能让他坚定自己的决心。
可此刻,他偏偏有些不愿,他的確是一直在考虑自己的破局之法,未雨绸繆,替尉景做路,替贺六浑做路,但从来没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尉景爱財,若是事情能成,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可贺六浑不一样,他是有大志向的人。
让他再做个五六年函使,这对他来说,太难以承受。
那韩轨的妹妹韩智辉,当年不就是因为家里看贺六浑是个穷小子,最终才被迫与他分开的吗?
因此他才想为贺六浑买马,让他直接当个队主,说不定对未来更有裨益呢?
说不定就不用被压抑那么多年,得势之后就换了个人呢?
只是贺六浑不同意,这虽出乎桓琰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內。
贺六浑从来都不是表现出的那般,他有野心,不愿为任何人作棋子,即便是他桓琰……
贺六浑此时已经坐下,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根枯草,在地上扫来扫去。
“叱奴,你要去洛阳了,你这条路,是天子给开的,是你自己挣出来的,我很开心,因为再也不会有人说你是一介奴隶了。”
“我不怕累,我最怕的是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这地方。”
“怀朔是我的家,但他不是我要待的地方。”
他抬脚踢了踢脚边的草,他抬头看向天上闪烁的繁星,眼睛在昏暗里竟亮得很。
“函使好歹能跑出这道城,能看看別的军镇长什么样,能看看平城、晋阳,甚至还能去看那繁华无比的洛阳城……”
马厩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久后,贺六浑解开腰间那柄短刀,递给桓琰,说道:
“收著吧,以后去洛阳了好防身。”
“这么著急让我去洛阳?”
“急的很,你快滚去洛阳写字,这怀朔的雪已经不够你写了。”
两人相视一眼,竟哈哈大笑起来。
虽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混在夜风里,吹动冬生的鬃毛,马儿似乎能听懂他们的话,安静地听这两兄弟笑骂打闹,它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