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今天是贺六浑转作函使前最后一个轮值日。
他颇为注重,特意打理了一番自己的容貌,使那本就神异的面容,更添了层辉。
怀朔的天亮得早,可太阳升得很慢。
城头的风比城下更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贺六浑披一件旧皮裘,里面是镇卒制式的粗布甲,外头腰间一条皮带勒得很紧,把他肩背的线条勾得分明。
他站在北城墙上,正一边巡著垛口,一边隨手扯了块干饼嚼著,嘴里嚼得嘎吱响,硌的腮帮子生疼。
他远远眺望著塞外,眼神並不如其他同僚般麻木,反而带著一点憧憬。这憧憬,说不上来是对洛阳,还是对更为温暖的南方。
怀朔镇司马府的女眷楼,就在城內靠北的一角。楼不算极高,却是城中女眷能见天的最高处
今晨风寒,楼上窗欞却半掩半开,里头掛著一幅绣著白鹿的帷子,帷子被风鼓动,露出內室一角。
今日司马府千金庆生,邀了不少周边豪右的千金来聚。
一位女子靠在窗边,她披著一件浅青鸦青色的短氅,底下是齐胡样的窄袖裙,手里拿著一方还未绣完的帕子,针线在指尖走得不急不缓。
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已极秀拔,颧骨不高却有骨相,瞳仁很黑,眼尾微挑,不笑的时候带一分冷意,一笑起来唇角又软。
她自平城访亲而来,正巧遇上这聚会,她本不想来,却被这司马府千金好一番说才拉来。此刻只觉得这怀朔死气沉沉,比不得平城繁华,甚至连往城外望的兴致都没有。
但绣帕子累了,总要歇歇眼睛的。
於是,她便不经意地向窗外望去。
对她来说,城墙、旌旗,这些自小看到大的东西,早已跟屋里的桌椅一般寻常。
可这一眼望出去,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城头那一长排灰黑色身影中,有一抹背影格外扎眼。
那人站在风里,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换了一下肩上的弓,把弓弦抻了抻,又抬手遮了遮眼眶,看了一眼远处的山线。
动作极简单,却有一种说不上的从容。风吹得他衣袂猎猎,却吹不弯他半寸背脊。
“那是谁?”
这位来自平城娄家的千金脱口而出。
城墙上。
贺六浑站了会儿,便觉得颇为不舒服,背的那弓,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弦扯的这么紧,时间长了,竟勒得他背上生疼。
他嘴里骂著粗话,把那弓取了下来,用力把两边的弦往外扯了扯。
太阳有点大,他遮住眼眶,朝远处望去。前面旷了太久的戍守,现在站上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浑身刺挠,只盼著能早点结束这值守。
还好是最后一日。
女眷楼內。
侍立在小姐一旁的婢女,听得这话,登时一惊,还以为外城出了什么事,忙顺著她的视线朝城头看去,只看到一排戍卒,个个灰不溜秋的,分不出谁是谁。
“姑娘说哪一个?”
“……靠北角,佩刀背弓的那一个。”娄家千金眯了眯眼。
她视力极好,隔著远远一段城下街巷,仍能看到那人的侧脸线条。
下頜偏方,鼻樑笔直,眉如刀削,不是那种精致细腻的俊美,而是粗线条里带著细致的好看。
风把他额前的发吹乱,几缕黑髮贴在额角,脸被吹得有点红,肤色是常年风沙磨出来的那种深麦色,比城里那些养在屋里的少年多了一层粗糲的光。
特別是他偶然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一双眼,在风沙里仍然很亮,眼神不游不散,像盯著什么极远处的目標。
要么后世常说她慧眼识人,离得如此之远,若没双慧眼,还真看不清。
“好面生的男子。”
司马家千金走了过来,似乎是听到了姑娘这一声惊唤。
她推开婢女,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隨后脸带笑意,说道:
“之前不曾见过,昭君这是有意?”
“好男儿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