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捲地,白草摧折。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原野上,一队骑士踏雪而来。
那为首者身形精瘦,披著厚重的狼皮大氅,嘴里正高声唱著曲子。
是夜,他带领族中勇士雪夜围猎,马鞍旁掛著三只肥硕的雪狐,收穫倒是颇丰。
“斛律金,今年雪来得早,狐皮厚实,定能卖个好价钱。”
骑在他旁边的,是斛律金的兄长,斛律平。
斛律金笑了笑,抹去眉睫上的雪,哈出一团白雾。
“正好可以去怀朔换些盐,现在盐价贵,上次族里去的那什么尉景小铺,价格倒还算公道……”
正说话间,前方雪幕中,突然衝出一骑,马匹已显疲態,马上之人伏鞍疾驰,形色仓皇。
“有人?”斛律平警觉地按住弓背。
斛律金眯起眼睛,抬手示意身后眾人散开阵型。
在这边境荒野,深夜独行之人非奸即盗,很可能是逃兵或细作。
他缓缓从背后取下那张五石强弓,搭箭上弦。
“来者何人?不说话我们可要射了!”
他高喝。
身后十几张弓齐齐拉开,箭鏃闪寒芒。
那骑渐近,马上之人似乎察觉危险,猛地抬头,竟是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虽然满面风霜,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书卷气。
他看到前方箭阵,非但不退,反而扬鞭催马,高喊道:“凉川堡乱了,诸位速去相助!”
声音穿过风雪,清晰传入斛律金耳中。
“先放下”斛律金挥手示意身后的部下,策马上前数步,仔细打量来人,“你是何人?”
桓琰勒马停住,喘息未定,拱手道:“在下桓琰,怀朔人士,阁下可知斛律部在哪?”
斛律金与斛律平面面相覷,而后同时笑了起来。
“斛律部正在此处,你说你叫桓琰?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斛律金低头思索。
“是那位写文章的,不过……他好像就住在尉景小铺。”
“哦?”
斛律金微微点头,却又转向桓琰,目光转冷。
“你既知凉川叛乱,为何不向怀朔求援,反来这荒野寻我?”
桓琰深吸一口气,雪粒灌入喉中,引起一阵咳嗽。他稳了稳气息,坦然道:“於昕镇將谨慎,不敢擅动守军。斛律部天下闻名,首领斛律金更是一代英豪,看阁下风采,想必阁下就是……”
斛律金对这番话颇为受用,当即扫了一眼身后的勇士,笑道。
“我正是斛律金,算你识相,那凉川堡有多少人,我带兵隨你去,就算不为你那铺子价格公道,也为你这雪夜来寻,合我胃口!”
“凉川堡有多少人?”
“少则一百,多则两百。”
斛律金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又露出些许迟疑。
“我身后只有十七名勇士……”
桓琰却笑了。
“斛律首领莫慌,在下有五胜五败论。”
“敌散而我齐,此乃一胜。”
“敌无带兵之將而我有斛律首领,此乃二胜。”
“敌失道寡助而我得道多助,所遇兵马皆可为我等助力,此乃三胜。”
“敌眾但多是受胁迫之人,我寡却皆是驍勇善战之兵,此乃四胜。”
“有我在,此乃五胜。”
风雪呼啸,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斛律金心中天人交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託:“我族存於夹缝之中,须如履薄冰,一步错,全族覆灭……然边塞男儿,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终於,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兄长,你去部落,把所有男儿都带来!”
“我等先行一步,陪这位小郎君去看看,先说好……要是打不了,我们可不陪你送死。”
桓琰笑著拱手。
“一定!”
……
天上大日高悬,接近正午时分。
再往前一段,地势微微高起,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小戍堡,堡前是一片营地,土垒成墙,木为望楼,这营地本来就称不上什么雄固的防御,如今更是狼藉。
柵门半掩,堡外的营中心,插著几杆已经被烟燻得乌黑的旧旗。
更扎眼的是旗旁那几根木桿,上头扎著数颗人头,眼睛和口都瞪裂著,模样渗人。
“那是戍长。”有人低声道。
贺六浑眯起眼,看见其中一颗头颅戴著残破的皮盔,盔檐上还插著半根折断的羽毛,那是戍长、队主才可戴的標记。
再往一旁看,营中竖著一根大槊,槊杆斜斜撑开,底下压著几块石头,槊身上密密缠著绳索。
绳索尽头,是一个被血污凝成硬痂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