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绑得像一袋破布,全身上下已看不见完整皮肉,只隱约能从身量辨出,是个身形壮实的汉子。
正是戍堡的什长侯骨標。
营里的乱兵看见他们的人马,弓弦一紧,箭头指了出来。有人趴在垛口后暴喝:
“再向前一步,就放箭!谁敢靠近,就射杀,砍下头掛营门口!”
气势是足的,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髮虚。
毕竟,这样杀戍长、绑什长的举动,他们自己也知道是天大的罪,一旦失败,就真是万劫不復。
贺六浑挥手,让身后的士兵停在远处,自己只领著卫可孤,一前一后往前走了几步。
“別拉弓。”他高声道,“我们来不是替谁杀人,而是替你们说话,交出乱贼,打开营门,其他人无罪!”
“说你娘的!”
堡里传来一句粗话,声音很响,传的很远。
那声音卫可孤一听就冷了脸。
不是因为粗话。
而是因为这声音他听过。
正是在那旧戍堡里闯进来的逃兵之一,嚷嚷著抢商队的那个。
当日他们放走的那四个逃兵,一个缺了耳朵,一个瘸了腿,另外两个脸上横刀疤,一个竖刀疤。
说话这位,便是那日在旧戍堡外吹哨的横疤脸。
横疤脸对身边眾人喝道:“兄弟们,別听他扯淡,官府什么熊样子,你们也知道,不必理会。等我们做大了!哪怕躲进山里,下来抢个粮抢女人,也比在镇上受窝囊气好!”
说罢,他又笑。
“而且……怀朔里面,已经没什么兵了!都出使蠕蠕去了,不用怕,兄弟们!”
不少人心动,握紧了刀柄。
土墙上弓弦绷得更紧,有箭已经搭好,只等一声令下。
卫可孤眼看著局势就要朝最坏的方向滑去,心里骂了一句,手已经按上自己的弓背。
“给我放箭!”
话音刚落,乱兵中不知是谁先鬆了手,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擦著营门外雪地插下去,箭尾犹自颤抖。
这一箭像是揭了盖子。
天地间一时只剩下风声与弦响。
卫可孤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冷得像刀削似的。
“够了。”他低声道。
贺六浑还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再劝一劝,说不定能压住他们……”
“贺六浑——”
卫可孤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睛通红。
“还谈个屁!”
贺六浑被他的话说得一愣。
其实他们都清楚,一旦作乱,是回不了头的。
更何况是在六镇。
“贺六浑,以你的箭法,在这里用不上。”
卫可孤盯著他,眼里是一种雪地里才有的冷劲。
“现在我来领这一仗。”
他转身,朝那些跟来的巡逻兵大吼:
“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捞军功的机会来了!比什么狗屁招抚强得多,人头,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和他们拼了,儿郎们!”
“成阵!”
雪地里,几十人匆忙散开,在营门前不远的一块凹地里半蹲下来。有人扯下隨身的皮盾,有人在地上拔起几块破木板当挡箭牌,还有人把备用的马鞍立起来,一字排开。
卫可孤站在阵前,手按在弓背之上。
他抬头看了堡上一眼,那竖疤脸正探著身子往外看,见堡外人数並不算太多,脸上的笑意更盛,正要张口再骂,却看见那少年把弓取了下来,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最后劝你们一句!现在放下刀弓,你们还能活。”
“再往下射……”
他顿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刀刃,
“那就看是你们的箭快,还是我的箭快。”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朝后低喝:“贺六浑!”
贺六浑已经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一柄从鞘中拔出的长刀:
“备战!”
“放箭!”
这一声,是对土墙上和戍堡里的乱兵吼的。
也是对自己人。
乱兵被他这声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紧接著第二声怒吼:
“反叛者,不留!”
戍堡之中的“缺耳朵”怔了一瞬,隨即抬手,狠狠一压:“射!”
女墙上一片弓弦齐响,箭矢如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