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周围,甚至就连远处,原本几乎已经被杀空的女墙上,也慢慢探出更多的头。
这些人戴著歪斜的头盔,披著半敞的皮甲,有的人乾脆套著一件草衣,手里握著刀矛,脚下一排排挤满了人。雪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像石墙上突然冒出来一层层黑墨。
贺六浑也抬头。
他一路杀进来时,只顾著抢时机救人,没工夫细看这里到底有多少乱兵。如今风一停,耳朵里的嗡嗡声散了,他才听清楚城上脚步声的密集,不是五六十人,也不是八九十人,怕是有两百余。
估错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座凉川堡原来驻兵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这是那逃卒说的。先前有一拨押送隶户的时候,已经有些人冻伤,有些则调去別处,实在能拿刀的顶多百人人,而且趁虚击之,未必不能胜。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一个阵脚未稳的百人乱兵,未必经得起五六十名下定决心的军士猛衝一阵。可是现在城墙上的影子显然不只那些
“他们把周边的游弋军户也都拉拢进来了。”
卫可孤咬著牙低声道,目中也有了沉重,“再加上我们一进来,他们才敢全数上墙……这几个逃兵,倒还有些脑子”
话没说完,一声冷笑从堡墙高处传来。
“两位函使!”
那声音带著熟悉的粗礪。
贺六浑顺著声音望去,营墙上,一个男人撑著女墙站起身来,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那张脸不算陌生,正是前几日在旧戍堡被他们放走的那拨人中的头子。那时在堡內,他们给他留下了一条生路,劝他回镇自首。谁知这人跑到凉川堡来,反而成了煽风点火的头儿。
“还记得老子吗?”
那人跨上女墙,脚下踩著积雪,“那日若不是你们假好心放人,老子还真不一定有今天!今日倒来送死,也好,咱们恩怨一併算!”
他扭头朝身后人嚷:“把箭搭好!”
城墙一线立刻传出“咔咔”的弦响。
一排乱兵把弓硬撑到极限,弓弦紧得手背青筋暴起,有的人手在抖,却还死命拉著。这些弓不见得都是好弓,有的都不知放了多少年,箭也多是粗製乱羽,可这么多杆一齐搭上去,对著堡心这一团人,那威势已经足够致命。
“听见没有?”
瘸腿的喊道,“放箭!先把这帮人射成刺蝟!再去砍那侯骨標的头!”
城下风声呜的一下钻进衣襟。
许多刚刚还喘著粗气的兵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握紧手中刀,有人把身板往前一挡,下意识挡在侯骨標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身体前。
他们中不是没人见过箭雨,可能还在城墙上挨过柔然人的一轮矢,可那时他们在自己的城上,箭从天边射来,身后还有城墙可躲。如今,他们却站在空地上,头顶是自己刚刚抢来的天空,四面则是別人的土墙。
风里有雪沫被吹下来,落在贺六浑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目光却冷下来。
“贺六浑。”
卫可孤压低声音,“若真要放箭,我们这些人……撑不过一轮。”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哀求,也没有抱怨。
“我知道。”
贺六浑的手握在刀柄上,指骨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长刀稍稍平抬,一寸寸移到了前方。
“你们这些人,”他压著嗓子,对身周那一圈跟来的巡逻兵、驛卒、军户道,“若怕死,就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不想他们被这些人掳掠,就不要放下刀。”
这话一出,的確没人动,更没人放下武器。
有的人咽了口唾沫,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挪脚。
他们也不是不怕死,只是明白退路其实早就没了,如果此时弃刀投降,怎么去见那些死去的同袍们。
“全都向后聚拢,结弧阵!”
卫可孤此时猛地回身,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举盾、举刀,护头护脸,不要乱跑!跑反而死得快!”
人群愣了一下,隨即便反应过来,向著营中那杆大槊聚拢。
有的人翻过倒下的木柵,把断板一把扯起来,当做遮头的板盾,圆滚滚的雪沫和泥水一起砸在板面上。有的人乾脆把尸体拖过来挡在身前,人血尚未冷透,尸体仍有热气,手指捏著胳膊时甚至还会感到一点残余的温。
贺六浑则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退。
他抬头看向城上,將长刀横在胸前,像是用这柄刀替身后所有人挡住那一道视线。
“你们这些人!”
他抬声喝道,声音滚过殷红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