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浑!”卫可孤突然凑近,几乎把背贴在他的背上,喘息都带著血腥味,“退不得了,准备好一起死了吗?”
“准备好了。”贺六浑乾脆,“大丈夫死则死矣!”
卫可孤咧咧嘴角,笑得有点狰狞:“好一个大丈夫死则死矣,死了之后,到了地府可要干上一碗!”
“到地府喝个大醉!”
周遭的眾兵卒尽皆高呼,声势不小。
一阵鬨笑声却从外圈传来,那笑声穿过乱鬨鬨的喊杀声,带著一种不怀好意的刺耳。
“听见没有?”
那边有人用极夸张的调门拖著音,像是在市集上叫卖。
“他们说要到地府喝个大醉,那就快点送他们去地府,那两个领头的留条性命,老子要亲手剁了他们!”
贺六浑冷哼一声,二人身后眾兵卒不退反进,尽皆往前一步。
“往那横疤脸的方向挤。”贺六浑眼睛盯死了墙上的几个影子,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把他们砍了,还有生机!”
“听我令!”卫可孤一声暴喝,把声音压得极稳,“左边的顶住,右翼隨我一同挤过去!”
两股人潮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再顶一顶!”卫可孤喘得像一匹老马,“再顶半刻,他们自己也要乱!”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稳定军心罢了。
“人数不对。”他心里像有一只冷手在算,“对方至少还有一百多人,我们只有不到二十人……即便每人换五个,也换不完。”
这就是被困的绝望,不是力战不胜,而是算不得对方到底还有多少兵,这是没有希望的一战。
他没想过投降,那两个字从没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
但这不代表他身边的兵卒没有。
战局继续往溃败的那一侧倾斜。
外圈乱兵虽然没有章法,但人多势眾,前面倒一层,后面就再挤一层上来。仅剩十几人的阵型本向著那几个逃兵那里杀去,外围那几面破盾上插满了箭和断矛,此时被新围上的乱军一挤,又重新缩了回去。
侯骨標的身体就在槊旁,已经可以从外面看到了,他们的阵……也没剩多少人了。
终於,一个外圈的老兵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盾牌跟著歪倒,立刻在那一角露出一个豁口。
乱兵抓住这一点,蜂拥著从那豁口往里灌。
“杀!”卫可孤已经没了办法,自己这边被人缠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三名乱兵钻进阵里,刀光从他耳边掠过。
贺六浑来不及多想,猛然侧身,把自己的肩膀往那三个钻进来的乱兵身上一撞。
那一撞撞得他自己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似乎撞在一堵铁墙上,骨头像要散架,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涌出来。但那几个乱兵也被他这一下撞得失了重心,其中一个往后仰倒,另一个摔在泥雪里,被自己人踩了一脚,脸一头栽进泥里,再也没有起身。
“杀个痛快!地府见!”卫可孤出刀,一刀从后往前捅入一名乱兵肋下,刀锋从肋骨缝里探出一点寒光。
血喷在他脸上,他连抹都懒得抹。
就是在这你来我往的几息之间,外围的乱兵突然有了一瞬的骚动。
不是因为他们被这些人的气势嚇到,而是因为……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最先感觉到的不是耳朵,而是脚底。
贺六浑脚下踩著那片混著血的雪泥,忽然觉得雪面底下似乎有一股极细微的颤。那颤意不是来自身边这群人,而是来自更远处,像雷声还未到,先是空气轻轻抖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
“什么?”卫可孤一时没明白,以为他是被打糊涂了。
下一刻,那细微的颤动变实了。
低沉、整齐。
仔细听去,却不是自一个方向而来。
“马?”有人喃喃。
最外圈站的,是“缺耳朵”,他箭法不错,一直在最外面指挥弓箭手房间,此时听到声音,先是本能地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雪野。
视野里,灰白的雪雾被掀起,成了一片翻涌的浪。
那不是风。
是骑兵。
蹄铁切开硬雪,扬起细碎的雪粉,雪粉在日光里泛著冷冷的光,自东面漫过来,尘雪倒卷。
“有骑兵!怎么离得这么近了!”
“那边怎么还有一队!”
那瘸腿的尖叫出来,声音里夹著说不清的惊惧和不安,“什么时候出现的!”
另一边,数十名骑马带弓,穿羊皮袍的汉子自西北而来,狂呼啸叫。
手中弓弦齐齐作声,乱军数人登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