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若是再来,到镇將府门前去,在这里说,没用。”
那些穿著破旧的妇人纷纷抹泪,连连叩头,口中一遍遍念著蔡队主之类的称呼,长久不愿起身。
“我不是队主了。”
蔡俊笑了一下,“只是一个白身粗人,你们不必再叫我队主,快起身吧。”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街口走,没敢再看,他堂堂八尺男儿,有血有肉,实在是看不得这些。
孙腾跟在一旁,忍不住问:“你真打算就这么走?”
“没什么好留的。”
蔡俊的步子极稳,“兵可以死在战场,不该死在这破城里。”
“我当不起这身甲。”
他把胸前的甲襟解开一点,露出里面已经磨得发旧的里衣,隨手扯了扯:“穿著这身东西,到哪儿都要抬头看谁,低头看谁。如今脱了,反倒痛快。”
孙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也走。”
蔡俊愣了一愣,转头看他:“刚才便想问,你贸然追出,那长史不管?”
“管不著,他还在那里骂骂咧咧,我也没管他,径直就出来了,至於以后的事,反正我都要走了,自然是无所谓了,在那府里站著念帐册,他们挪了几笔我太清楚……”
孙腾冷笑,“只是以前装聋作哑罢了。今日听你在堂上那几句,我这心算是彻底装不得了,留在这衙门里,每天看他们吞粮食不吐骨头,我怕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那种人。”
他仰头长嘆一声:“趁著还没坏透,走吧。”
蔡俊盯著他,片刻之后,也笑了:“走哪儿去?”
“你还有哪里可去?”孙腾反问,“除了怀朔。”
怀朔。
那两个字在风里晃了一晃。
蔡俊想起贺六浑那张掛著笑的脸,想起了他受了那些伤却还要为这些战死的人求抚恤粮,又念起自己受人之功,却终究没能完成他对自己的嘱託,不由得嘆了口气,说道:
“我欠贺六浑的,只能去怀朔还他了。”
孙腾点头说道道:“景彦兄,你我一个退了军,一个弃了官,到了怀朔,可就只是两条散兵游勇了,人家倒是能不能看得上我们还不好说。”
“散兵游勇也好。”蔡俊把身上那块已经没了用处的胸甲脱了下来,隨手丟进街边泥水里,“有手有脚,总能找口饭吃……最重要的是自在,不用看见那些污浊,也不用看那些蠹虫把百姓一个个往死里逼。”
“至於看不看得上我们……他贺六浑要是那么想,我就剖开他的肚子,把喝我的那些酒全给取出来。”
两人哈哈一笑,並肩走向平城北门。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著些许久违的雪味。
街口有一摊卖烤饼的小摊,炉子里火烧得正旺,饼香远远飘来。蔡俊掏了一把腰间仅剩的碎钱,拍在摊前:“来两张。”
“你不用省著点花?月俸可是没了。”
孙腾忍不住笑他。
“今日脱甲、辞官,算是重活一遭。”蔡俊撕下一块热饼,把那烫得人牙都麻的温度含在嘴里,笑骂道。
“总得花点钱洗洗身上的浊气不是。”
他把另一张饼递给孙腾。
“走吧。”
“去怀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