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堂上空气像是凝住。
吕长史终究是恼了,猛地一拍案几,怒喝:“来人,把他拖下去!”
这里面的猫腻他怎会不知道,那库吏的確只是替他们背锅的弃子,这抚恤层层往上,能查到谁,谁又敢查?
况且,贪墨抚恤,他自己也有份。
他只是没想到这帮人做的这么绝,那可是整整两千石的抚恤粮!到一个人手里便要剥去一层,中间层层接替,这抚恤粮,最终一个子儿也没留给那些死者家属。
门外两个差役闻声而入,却没人敢动这位功勋之將。
孙腾心一紧,猛地上前半步:“吕长史!”
他知道,蔡俊这句话说出,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但若是因此而获罪,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那长史冷冷道:“念你此番立功,本当重赏。谁知你功高不遵礼,淆乱军政。既如此——”
他盯著蔡俊,字字鏗鏘:
“你这队主,就別当了。”
蔡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像是某根绷得太久的弦终於断了,轻鬆得近乎放肆,他抬手解下腰间代表军职的腰牌。
“好,不当正好,正合我意。”
他握著那块印,注视了一瞬,仿佛在看自己这些年的辛苦和血。
然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腰牌重重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队主,我正不想当。”
他抬眼看向长史,语调平平,“今日在这里,是来替那六十二个死去的將士討个说法。既然说不通,那我也不必再替你们打仗。”
“我蔡俊,自今日起,不再是军伍之人。”
堂上一片譁然。
长史倒没料到他会这样乾脆,愣了一瞬,冷笑道:“你当这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军籍在身,岂容你擅自脱离?”
蔡俊回敬他一个同样冰冷的笑:
“凉川堡那一战的战报,你们既已发出去,在这时候治我的罪,不是打了你们这些贵人的脸吗?一个军籍而已,对你们来说,只是动动手就能摆平的事。”
屋中气氛剑拔弩张。
僵持了许久,还是孙腾先出声:“吕长史,蔡队主毕竟有功在先,且刚自战场归来,人人都看在眼里,若是处罚,只怕会让军心不稳,士卒寒心。”
长史眯起眼睛:“你替他求情?”
孙腾咬牙:“小人不敢求情,只是陈明利害。”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声,比方才更近。
那些声音挤进堂里,像风一样冷。
长史终於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滚吧。”
蔡俊没再多言,只是转身,大步出了堂。
待孙腾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府门外,门口的死者家属还零零散散站著,看见两人出来,都不敢上前,只远远看著。
“抚恤的粮会发下去。”蔡俊对她们说。
这一回,他没有用“保证”这种词,他也不敢用,因为他保证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充满哀求的眼睛上一个个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