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正月,怀朔城像是忽然多长出了一层皮。
城墙上旧年的幡还没撤乾净,新年的桃符就已经掛上去了。
北风一吹,红的、褐的、黄的稀里哗啦一块块乱飞,远远看去,像有人胡乱在天上抹了几笔顏色。
自孝文帝推行汉化以来,鲜卑人也学会过岁首之节。
镇將府里早几日就掛起灯笼,府中胡人奴僕做著各种特色的胡食,营里一夜一夜地放响鞭,嚇得马圈里的马直打喷嚏。
鲜卑豪相近跟风,隨便把各种顏色的纸往门上一贴,说是“汉家好彩头”。
在城下一角,靠近北门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铺子,也掛了一盏红灯。
灯不大,纸也糙,边角被寒风捲起一道道毛边,门前用木板搭了个简易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包一包盐、一匹一匹粗布,最角落还有几筐干硬的饼子,顏色灰不溜秋,闻著却有一股实在的麦香,这些都是作展示之用,货物都堆在后面的仓房。
铺子不显眼,却一日日有人进出,后面的仓房也是一扩再扩,里面堆的东西可算不得少。
“尉景兄,又给你送帐来了。”
镇府帐房的小吏拎著两包粗盐进门,一边拍著身上的雪,一边冲里头喊,“上次赊的那点,过几天再补给你,今儿先拿这点顶顶。”
柜檯后头,尉景掀起半截门板,笑眯眯出来接,儼然已是奸商模样:“你上回说的几天,已经跨了要一个月了。”
那小吏尷尬地咳嗽两声:“这不是岁首嘛,帐都挤在一块。再宽我几日,等上头的折钱到了,我先给你兑。”
“好说。”尉景把盐隨手一放,拿竹籤在帐簿上一勾,“你这条我记在镇府酒食杂用下面,你家主事若来清帐,一眼就能看见。到时候要是嫌数字不好看,你可別怪我。”
小吏听出话里的分寸,连忙陪笑:“哪敢哪敢,要不是你平日肯先赊货,我们早被上面骂死了。”
“互相照应罢了。”尉景把人送到门口,顺手往对方怀里塞了一包切碎的干肉,“给府里的同僚也带些,年后摺子多,他们辛苦,可不许私吞。”
小吏眼睛一亮:“您说笑了,私吞自然不会,只是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手却接得极快。
等人一走,尉景才转身回柜檯,伸了个懒腰。
小铺开张不过数月,如今却像真长出点根来了,而且这做商人,的確比做那镇狱小吏要强不少,至少这些人见了自己,也还算得上客气,接触到的人也多了不少。
铺子里最不起眼的盐、粗布、乾粮,却是这世上最离不开的东西,镇府要,堡里要,营里更要。他不吝嗇,也不会让自己亏本,天天往各处送一点小东西,一会儿给营里管马的送两袋粗糠,一会儿给帐房的小吏塞点风乾肉,嘴上说著是岁首之礼,平日里也赊给他们些货物,在这一片灰色地带里,算是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不少人的脑子里。
“人是最欠得起的。”桓琰曾笑他,“姐夫可得记得谁欠谁,將来要帐恐怕得费些周折。”
“我拎得清。”尉景当时眯著眼,对著那本厚厚的帐册点了点,“別人欠我的银子粮货,我欠你的人情,都错不了。”
桓琰给他的那几本书,真是帮了大忙,短短几个月,他就已经掌握了商业运作的基本道理,如今只需正常运转,就能让钱自己流进他的库房里面。
只是最近,他有了新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