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將尽,这日天还未大亮,怀朔驛丞照例把一匹官家劣马牵出来,旧皮鞍,铁衔生了锈,尾巴上还粘著几块没抖掉的泥。
“贺六浑,”驛丞哈著气,手在袖子里搓了又搓,“平城那边催得急,这迴路上可別在小堡多歇,赶紧去,赶紧回。”
“知道了,又不多吃酒,每次说是催的急,往往能留个一天半天歇息,不会误事就是了。”
贺六浑接过韁绳,把函箱牢牢绑在身后,翻身上了马。
驛道笔直往南去,一路黄土坡起伏,远处还有零星的白雪没化净。天边泛著鱼肚白,风一吹,带著早春特有的那股潮冷气。
他勒了勒韁,马鼻里喷出两口热气,踏上了官道。
马蹄在泥水里踏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天色渐亮,天边隱隱有一丝日光要破云出来。
走到午时左右,前方驛路的尽头突然扬起一股细细的尘。
贺六浑眯了眯眼,勒住马。
尘土从北边迎面而来,隱约能听见车轮轆轆声,夹著几声马嘶。那不是小商队能闹出的动静,倒比较像官家车驾。
他心里一紧,这种时候驛路上遇见官车,最怕的是对方有急事,想抄函使的快马去用。
对方可不会管你公文紧要不紧要,若是敢反问两句,说不得便要吃鞭子。
“別让我遇上。”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还是把马往路边一拨,远远看著。
待那队人近了,他才看清楚。
最前头两骑掛著標准的军府旗,后面跟著三乘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侧边再夹著数个骑马的护卫,既不像京城来的大员车驾,也不像普通富户出行,多了一股熟悉的军中气味。
“平城豪族来的……”
贺六浑心里一动,把马再往路边退了一步,举起手向对面示意。
前头一名披皮裘的骑士勒马靠近:“官道行车,前面何人?”
“怀朔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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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六浑把腰间令牌解下,高举给他看,“奉镇府之命,送文平城。”
那骑士接过令牌打量一眼,神色稍霽:“速速赶路吧。”
贺六浑接过令牌,正待马队经过。
这时,前头那乘中间的车帘轻轻一晃,像是被人从里头掀起了一条缝。
那缝极窄,只够露出半只眼睛。
眼线清清楚楚,眼神却极瀟洒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甚至来不及確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车帘已经稳稳落下,仿佛从未动过。
……
交接完文书,依然是四天之后的事了,贺六浑倒没像其他人一样趁著交接閒暇,逛逛青楼楚馆,喝喝大酒。
他拿了令牌,一早就上马返程。
行到傍晚,天边红光一点一点褪下去,风里添了股凉意。
驛堡的旗杆先露出来,矮墙后头冒著一股炊烟味。
这是离怀朔还有三日路程的中驛,平常冷清得很,今日却多了几分人气。
贺六浑照例是“函使一间”,在最外头一排灶房边的小屋。
马拴在廊下,他把马鞍卸下,替那匹官马揉了揉腿,顺手把韁绳检查了一遍,这才抱著函箱进屋。
屋里四壁是黄泥,床铺板硬得能敲出声,角落里有个旧火盆,驛丁贴心地塞了一把柴。
他把函箱放在手边,照例先摸了摸封印有没有裂痕,確认无误,才往盆里添了火。
火一点,屋子里亮了一圈。他正准备掏干饼出来啃两口,门口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咳。
他下意识一抬头。
门没完全关严,缝里有一抹暗青衣角。
那衣角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然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贺六浑?”
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很清楚。
他一愣,赶紧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婢女,手里捧著一只木盘,盘上放著一壶热汤和几碟小菜。灯光不强,却足够让他看见婢女身后不远处,廊下灯影里站著的那个人。
娄昭君。
她没像上次平城相见时,梳得那样极整洁的出行髮髻,只隨意用一根簪子挽了个低髻,披风鬆鬆地搭在肩头,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倦,却仍旧清清秀秀。
“贺六浑。”
她冲他点了点头,
“適才小青便看到你进来驛馆,我想托她去请你。不过又想到驛丞那边说,函使多半只有干饼吃。路上又冷,我就让人多做了一点汤菜,送来一份。你別嫌粗陋。”
贺六浑一时间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小姐?”
“又不是我亲自去厨房炒菜。”她笑了一下,“不过是唤人多添一碗水,多放一把菜而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收敛了一些:“再说,上一次,多亏你相助。若只靠一句多谢,总是不够。”
他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跳。
上一次过於仓促,他不是爱閒逛之人,急著回去復命。
这位千金到还记著自己。
“都是在下分內之事。”
他拙於言辞,只会把话往规矩里引,“娄小姐如此,反叫贺六浑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