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兵靠著墙歇息,看桓琰盯著墙上的旧碑,便笑了一声:“上头那一块,你看懂没有?”
那碑上刻的字多半被风吹雨打磨平了,认不怎么出来。
“太武帝时,曾数次出此关。”老兵吐出一口烟,“往北打柔然,往西绕道参合陂。那时候马蹄踩在这道上,一声一声像打在別人心上。”
“现在呢?”
“现在?”
老兵耸耸肩,“现在打的是自己人罢了。秦地氐人闹事,关南闹灾,谁也不消停。”
火光照著他那张被风刻满皱纹的脸,一道道沟壑,比雁门山上的沟壑还深。
桓琰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关城之外的夜空。
这里的天,与怀朔不同。阴山北的天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星。
雁门山上的天却高而窄,被两侧黑压压的山脊夹成一条长缝,星子排成线,像一支支冷箭。
“天也有险易之分。”
他忽然想到,“晋阳、洛阳的天会是什么样?”
第二日天未明,驛丞便起来催马。
出雁门向南,山势慢慢开阔起来。勾注山余脉渐远,两侧的山不再直直压下来,而是退到地平线外,留出一片宽阔的谷地。
这里便是肆州一带,古新兴、忻州所在,北魏时为平洛之间的交通重镇。
韩述便在那本州肆庐县任职,只是离官道远,二人前些日子才聚过一次,因此桓琰便没有多费周折去寻他。
沿途村落渐多。
谷地里有河,一条並不宽的水流沿著山脚折折绕过去,水边有柳树,还未发芽,枝条细细地垂在水面上。地里有人在翻土,有人在修堤,有人在检查冬天压住菜窖的土块。
路旁的崖面上,桓琰还看到几处被凿开的石窟。窟不大,不过一人多高,里面刻著模糊的佛像,像是有人沿著官道走到此处,就顺手在软一点的岩壁上开了洞,凿了像,又在旁边写几行的小字,多是为人祈福之类的话。
“南边人信佛向来比北边更虔。”
路上碰见的行脚商人指给他看,“听说再往南,建康那里的佛寺,比洛阳还要多,都是这些年时开凿的。”
“怀朔也有佛寺。”
桓琰隨口道,“只是无人供奉罢了。”
“那便稀罕了。”商人笑,“我从冀地来,我们那边佛寺鼎盛,还有僧人到村落宣扬佛法,穷苦人多,信的人也不少,那些僧人说的……还有些嚇人呢。”
这话倒引起了桓琰的注意,他扭头问道:
“说些什么?”
商人环顾四周,而后低声说道:“说得很嚇人,说什么要杀了旧佛,要拥立什么新佛……反正满嘴都是杀字,哪像什么僧人,反倒像是太行山里的贼寇。”
桓琰听得兴起,还想追问,那商人却不说了,於是只能作罢。
午后,驛道转向东南,汾河谷地在远处显出了一个开口。
汾河自西北来,穿过山地,在这里展开成较宽的谷地,两岸渐渐有了成片的耕地与村落的烟火。远远望去,山势像一个张开的大臂,將一片平地圈在怀里,河水居中,绕著一块块田。
“那边,就是晋阳。”
驛卒抬手指给他看。
顺著他的指向,桓琰看见远处河西岸隱约的一道城影。城墙尚远,只是一条低低的线,却能看出规模不小。毕竟这晋阳,自春秋之时到现在,一直都是北方重镇。
桓琰看著那三面环山,一面开口的盆地,心里倒是颇能理解曹孟德作观沧海时的心情,虽然他没打什么胜仗,但此时站在谷上,一眼望去,他有了如何破城之策,於是心里便做起梦来,將来若引一军至此,当怎么围,怎么攻,而后占下此城,他桓琰坐拥美女金银,行董卓、曹操之事,倒也美哉……
这种臆想症是难免的,任谁看见这龙城旧貌,会不心潮澎湃?至於心里想的什么,全看个人本性罢了。
收起脸上的痴笑,桓琰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路。
那边是雁门,是平城,是更远的怀朔与阴山,是贺六浑、尉景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冬生刚刚跑过来的那些驛路。
眼前是晋阳,向南则是洛阳。
冬生踩著鬆软的泥路,一下一下踏进汾水谷地。
北地风声被甩在身后,晋阳的城影渐渐清晰。
桓琰收了收韁绳,长吐一口气。
“走吧冬生,带你看看北地之外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