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自六镇入京师者,皆由中道趋五原,转入平城旧路,经雁门、肆州、晋阳、建州,十数日可达洛阳。
离开怀朔不到十日,桓琰就已经过了平城。
出平城的那一天,天还没完全放亮。
北风已然弱了几分,却依旧带著塞上特有的乾凉,吹得城墙上的黄土浮起一层细粉。桓琰翻身上马,回头再看一眼北魏旧都。
平城城廓横亘在桑乾河北岸,远处云冈山影隱约,寺塔、故宫的剪影在晨雾里一层压著一层。
曾经北朝天下之中枢,如今迁都之后,宫城多半荒寂,只有军府和旧街市还有些烟火气。
只是比怀朔强上许多。
“当年拓跋氏起兵,號称步骑十万,如今……”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並没有往下想。
驛道沿著桑乾河支流缓缓南下,出得平城盆地,山影便一点点逼近。
路旁还有残雪,沟坎里水光闪动,几处坡地上能看到早起的农夫,披著破棉袄,在冻得发硬的地皮上试著翻耕。
犁刃一下一下刮过黄土,声音又涩又干。
“山北地瘦,种一斗收一斗。”
在平城遇到了一位同行的驛卒,他有一口浓重的代郡腔,此时耸耸肩,“过了雁门,地才稍好些。”
桓琰望著那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地,忽然想起路上听到的一句俗话:“有平城的兵,没有平城的粮。”
多听贺六浑描述平城之壮阔,今日看到,的確震撼。
过了山阴旧县,此地山势忽然紧了一圈。
与那驛卒相辞,桓琰骑马慢行。
前头的路像被人用刀从山体中间刻出来,两边是灰黑色的山崖,远远看去,沟壑纵横,乱石嶙峋。
附近的行人告诉他,这便是勾注山的余脉,是北岳恆山西段的一支。
山势自西北斜斜压来,宽处十数里,窄处不过一谷之隔,峰峦相连,如伏兽蹲踞,其间只留出一条深谷,便是雁门古道。
雁门关在山腰,这座曹魏末年便建起来的雄关,已在此矗立了两百多年。
官道绕著山脚缓缓爬升,转过一线陡坡,前方忽然窄得仿佛只剩下一道门。
两山对峙,中间横著一段石城,城不甚高,却正好堵在要害上,城楼如伏在山脊上的一只小兽,俯视著谷中来往的行人。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桓琰抬头,看著那几行旧碑上残存的字。
“是这儿。”
此地的老驛卒含糊地答了一句,“从这里往北,是马邑、平城、高柳那条路,一路可直达代郡、柔然旧地,往南,就是肆州、晋阳,通向洛阳。”
关门半掩,城头旌旗不多,显见也久未大征大战了。但城下那条石阶磨得极光,栏边的城砖被手掌摸得发亮。
日子再太平,这条路也从来没冷清过。
守关的將吏见了北来的驛骑,还是谨慎地拦下细查文书。
“怀朔学子,赴洛阳四门学?”
那名鬍鬚花白的队主翻著关牒,眼睛却不在纸上,只在桓琰身上打量。
“是。”
“六镇出来读书的,不多见。”
队主把关牒合上,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让关南那帮拋弃祖宗之法的贵人看看,我们北地也有才子。”
桓琰笑了一下:“那便看他们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庶人。”
队主把关牒还给他:“走吧。关里风大,当心马。”
入关的古道比他想像的更险。
所谓的古险道,实则是一条被车辙与马蹄硬生生刻出来的石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谷底看不见水,只能听见风声夹著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响。山脊上偶有烽火台的残跡,墙脚下堆著风化的砖石,像是一排排被半截埋掉的旧骨。
驛站就在关城之內的小平台上。
夜里,山风吹得驛屋吱呀作响。油灯掛在梁下,光线摇晃,墙角堆著一捆一捆乾柴,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香。院墙那边,是关中校场,夜深之后还能听见远处巡更兵的脚步与兵器相碰的叮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