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在晋阳做官,我也跟著在这里读了几年书。”
他说得很轻巧,“四门学今年开讲,家父便让我去洛阳,吃几年正经去。”
说的正经,便是那些四书五经之类的典籍,显然不是贾思勰所感兴趣的。
桓琰脑子里却不记得有什么农学上的经书,唯一存的一部,还是眼前这位所著。
洗剑池显然有些偏科。
“你也是去四门学?”
听得贾思勰这话,桓琰心里一动。
“也?”
贾思勰听出了意思,“你也是?”
“我也是学子。”
桓琰没有多解释,“所以才会走这一条路。”
驛站的角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院里有人吆喝著餵马。两人站在菜畦边,竟有点像在偏僻县城学宫外偶遇的士子,只不过脚下不是青石板,是带著残雪的黄土。
“那正好。”
贾思勰笑得很快活,“路上多一个说话的人,倒不算孤独。”
桓琰也笑,隨口问道:“吃完正经,然后作甚?”
这话问得贾思勰一愣,隨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说道:“那便让我的那些话成真,作一本全天下都能看见的农书,也免得叫桓兄笑话我只会说大话。”
桓琰可不会觉得眼前这位是在说大话,毕竟人家是真写出来了,还是期末考试必考的重要知识点呢。
“书叫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
贾思勰想了想:“齐地百姓之家,所需不过衣食。若真有那样一本书,也不过是教人齐民之要术罢了。”
齐民要术。
四个字在春风里飘了一飘,落在桓琰心中。
他自然知道这本著作,此前还以为齐是动词,现在看来,竟是齐地之民的意思。
“名倒不差。”
桓琰笑,“齐民,既是齐地之民,也是共天下之人。”
“你这话我记住了。”
贾思勰也笑,“將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在书前给你留这一句话,再加上你的名字。”
“別。”
桓琰摇头,“將来若有人翻到那本书,看到某年某月某人妄论此书之名,只怕要骂我不知天高地厚。”
贾思勰哈哈一笑。
两人说著说著,天色暗下来,驛丞出来敲梆子催人进屋。
夜里驛房狭窄,一间塞了四五个赶路人。
油灯掛在樑上,光线昏黄。有人打鼾,有人低声翻包袱。
贾思勰打开自己的小包裹,从里面取出几卷线装旧书,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他手指极熟练地翻过书页,眉头一挑一挑地看。
桓琰躺在靠墙的地方,枕著自己的包袱,侧过脸,看见他用笔在书上添了两行字。
“北地土重,宜浅耕。阴山以北,春迟而风劲,当以粟豆为先……”
油灯在樑上跳了一下,影子斑驳。
第二天一早,三更梆一打,驛马又被牵到院里来。
桓琰收拾包袱上马,贾思勰也翻身骑上他那匹瘦黄马。两人相视一笑,无须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