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眼哈哈一笑,只得作罢,说道:
“你二人就隨我一同去洛阳吧。”
“那便叨扰將军了。”
桓琰郑重一揖。
“跟著军队走快一点。”
杨大眼不再多言,回首一招手,“把这些匪货绑好,留足人押送回建州,其余隨我南行。”
命令一出,铁骑又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有人翻下马,把匪徒一一捆缚,有人清点地上散乱的货物,又將惊魂未定的行脚商夫妇扶到路边安抚。
天边灰云压得更低,风却忽然止了。
杨大眼一拨马,长枪横在身侧,整队骑兵如一条铁蛇般缓缓向南滑去。桓琰与贾思勰赶忙跟上,冬生在铁蹄声中略显兴奋,不时甩甩鬃毛。
走出一段路,贾思勰才压低声音道:“刚刚真是……好险。”
“是好险。”
桓琰望著前方那一片铁甲背影,“洛阳也未必安生。”
世人只说怀朔艰险,但崔护、杨大眼却只说洛阳才是人之囚牢,待的时间长了,就会成冢中枯骨。
人无法同时拥有洛阳,和在洛阳的感受。
贾思勰頷首。
二人並肩,在铁骑队尾缓缓前行。
远处隱隱已有洛阳方向的光亮。
那是黄昏被城郭、楼阁折射出来的一点微光,如同压在云层下的一团火。
“看见没有?”
杨大眼忽然回头,抬手一指那一线光,“那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那里不比军中,我是看不惯里面那些公卿的傲气,你们读几年书,可莫要学那些世家惺惺作態。”
“是。”
桓琰拱手,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
山势渐平,白雾贴著地皮缓缓后退,前方视野像被人用手一把拨开。
洛阳,到了。
杨大眼率军进金墉城,交接文书。
临走前给桓、贾二人指了路。
“此处是洛阳城西长分沟,我往金墉城去,你二人一直往南走,到洛水再转而向东,到津阳门便可进,若是不怕远,可多走几步,从宣阳门入。”
桓琰只觉得如梦一般。
不是这遭经歷,而是这座城……
这是一座梦里才会有的庞大都城。
先入眼的不是城墙,而是一片铺展出去的灰黑。
那是人。车马如线,行旅如蚁,南北两股人流在大路上来回交错,声音鼎沸,像一锅烧滚的汤。
再往前看,才看到城。
外郭城墙不但高耸,而且长得惊人,从东到西一线横压,砖石砌得极整,女墙与马面在雾中起起伏伏,好像有人用墨在地平线上重重画了一道框。城墙脚下,壕沟已开得极宽,水不多,却黑沉沉躺在那里,把城根同凡俗隔开一线。壕外一排排榆槐树,树皮上磨出一道道亮纹,显然被人不知摸了多少年。
桓琰勒住冬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阴山出来,看过怀朔那样,如风口上的柵栏,也在汾河边,见过那盆地里的晋阳。可与眼前这座城相比,却都不值一提了,眼前的这座洛阳城,就像是一头巨大的凶兽,此刻横臥在那里,虽被人修修补补,缝来缝去,却仍散发出威严之气。
这城不是守出来的,是攒出来的。
外郭之內,隱约还能看见更內一重城廓的轮廓,城廓之內,又有高出屋脊一截的楼观、塔影。城南远处有寺,有金瓦闪著暗光,城北有宫城角楼,檐角直插云里……这一切都被雾包著,却遮不住那股层层內收的气势,仿佛所有道路最终都要被卷进那一圈城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要去那里取决。
贾思勰把马缓缓併到他身侧,半晌才低声道:“齐地城多,却没有这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们那边,城是给一郡一州用的。”
他望著洛阳,声音里带著一点他自己没察觉的敬畏,“这城……是给天下用的。”
话说得轻,桓琰却听得心口微微一震。
城门下,往来车马如织。
城楼上,旗帜无风自猎,城头有人巡逻,甲片在雾光里一闪一闪。
二人並骑而行,冬生的蹄声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他们敲门。
门还未入,他们已被这座城生生压住了呼吸。
既是震惊,也是某种隱隱的兴奋。
洛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