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得城门,喧声比城外还盛一层。
铜驼街自南往北,中间御道略隆,两侧车马如织。
“桓兄,我先去寻家里人,先行別过。”
在人流稍稍缓开的街口,贾思勰勒住黄马,对他拱了拱手:“堂兄早年来洛做事,据说住在外郭西南坊里。先寻个落脚处,再来四门学和你会合。”
“好。”
桓琰点头,“我先熟熟路,看看学宫在何处。”
贾思勰眨了眨眼,笑道:
“学宫见咯。”
说完一拨马,挤入西去的人流,很快只剩一个马尾在尘土里一晃一晃。
桓琰站在铜驼街上,抬头望北。
街尽头隱约可见一重高墙,墙后檐角挑出一线,在雾气里像一抹压下来的墨——那便是宫城。宫城南门閶闔门对著铜驼街,街再往北,直插太极殿,整个城市像被这条中轴线一刀剖开,左右对称。
四门学在城南、洛水之北,学宫应在宣阳门外。
他心里默默对了一遍崔侍郎信上的话,正想顺街向南,先远远看一眼学宫所在,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碰。
“可是怀朔桓郎?”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史,青袍短褙,腰间掛著一方小小木印,看不清是什么字。
“在下便是。”
“崔侍郎吩咐,小人这几日守在南城门,若是有骑马,从怀朔来的,便请回来。”小史赔著笑,从袖里抽出一片竹札,“侍郎在太常寺西偏院清河里第临时借居,算得你今日该到城下,让我在此等候。”
桓琰一怔:“此时就见?”
“侍郎说,新朝初定,眼下风声紧,不可让桓郎一个人到处看热闹。”
小史学著崔护的腔调,做了个“请”的手势,“桓郎隨我来,离这儿不远。”
出了南门不到多远,又折回內城,绕了几条左右相间的街巷,坊门一重重掩在墙后,看得人眼花。
铜驼街两侧的屋宇比怀朔、晋阳都高,官署门前石阶宽整,一眼望去全是衙门。
再往北,街道尽头的閶闔门下守兵重重,看一眼便知不得轻近。
崔护的里第就在太常寺西侧的一条横巷里。门不算极华,朱漆有些斑驳,门內却极静,脚步一落,只听得檐下风铃轻响。
小史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管事出来,引他穿过两进院落,绕过一片假山小池,推开一扇掩著的槅扇。
“桓郎来了?”
屋里檀香淡淡,一人倚案而坐,正是崔护。
比起怀朔初见时,他更瘦了些,太阳穴略略凹陷,眼下带著青痕,案上摊著几份尚未封口的奏牘,纸边压著一枚小小的铜符。
桓琰上前一拜:“见过侍郎。”
“长途辛苦,先坐。”
崔护一手按案,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要確认这一路风尘没有把人磨歪,再隨手合上几页公文,把案几上那行字折在下面。
“今日方入城?”
“辰末时分进的宣阳门。”
“就想先往四门学那边走?”
崔护笑了一下,语气不重,却带几分打趣。
桓琰只老实答道:“总得先看看,將来读书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崔护点点头:“倒也不错。”
他指了指案上一卷摺子:“洛阳这一个多月,所生之事想必你也听闻……外头传言一片叫好,说旧祸一扫、大魏更始。”
“你在路上,应当也听到百姓说了什么。”
“听了些零碎。”
桓琰想了想:“只怕更始二字,还早。”
“说来听听。”
他缓缓道:“新帝年幼,於忠力图整顿,诸王得封三公,外面看著名分平均,实际上不过是各握一角,难成一统,將来大权仍难留於宗室之手。边镇虽蒙大赦,又遭减税,真正压在军户身上的杂派输役,一样不少。”
他抬眼看向窗外隱约的城廓:“而且我听闻,所有官员俸禄加了两成半,虽有討好诸臣之嫌,不失为好办法,但其中的钱粮摊派,恐怕又要增些条目。”
屋里静了一瞬。
崔护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轻敲,最后噠地顿住:“你这张嘴,有时像写文章,有时像写諫书。”
他忽然笑:“好在夏宴那日,你那文章最后半篇是由我和於中郎將亲自刪了。”
桓琰心里一紧:“侍郎既然知道我那几句,那日还肯保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