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才要保举。”
崔护抬手,指了指北方:“这城三重大墙套著,北有宫城,看著规矩整齐,其实权力暗流,处处是缝。”
“缝?”
“洛阳是心臟,好几双手都在挤著,时间久了,自然有缝。”
他看向桓琰:“你將来若要真想替自己说上几句话,免不得在这几双手里找出一只来握。”
“可我,却並不希望你这么早便站定立场……毕竟你读的是四门学。”
“太学、国子、四门学,本为一体,只是名分有別。”崔护淡淡道,“当年孝文帝立此三学,是要把鲜卑、汉人、宗室子弟全关在一处,让他们在这座城的规矩里学会怎么当汉人。”
“你去四门学,不是去做京中那些权贵的回声,而是先要学会,怎么在他们听得懂的话里,夹一两句你自己的意思。”
桓琰沉默良久,起身一揖到底:“请侍郎教我。”
“我能教的有限。”
崔护把他扶起,倒是婉拒了他,並没再多说,而是从案侧抽出一封文书,“这是四门学的引见札,明日辰时,你便去城南洛水北岸学宫报到。”
他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洛阳夏热,太子元恂曾不忍此地酷暑而回平城作乱。你自然从北方来,最好买几件质地好、料子薄的衣物,一是不热,二是免得因穿著被人看不起。”
隨后,崔护示意左右,硬塞给桓琰一袋子钱。
桓琰只得应下,退身出堂。
行到门槛处,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崔护仍坐案前,窗外隱约是宫城方向压下来的那一道灰影,看起来天很低。
走在河畔,桓琰看到河中自己的倒影,不忍失笑,崔侍郎所言果然不错,自己的確要换身行装。
他本是边镇打熬出来的人,穿得极朴。
头髮简单束成一把,用皮绳一扎,后面散成一撮黑鬃,里面还是在怀朔买的那件短褂,顏色被风沙磨得发灰,外头罩了一件窄袖皮裘,前襟倒是用孙腾送的腰带扎起,这样的打扮不伦不类,难怪杨大眼能认出他是北地学子,像是汉化了一半的胡人。
离开前,崔府的家僮替他指了路,说內城奉贤里那边有家广綾行,专给世家子弟做衣冠。
桓琰摸摸自己身上那件从怀朔一路风乾过来的皮裘,心里也知道。若再穿这身不伦不类,胡汉匯流的行头闯进四门学,多半要被当成隨从。
……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那广綾行的掌柜一眼便看出他的来歷,笑得客气。
“如今城里,都依太和之后的新制,少年郎入学,总要有一身宽袖衣裳、纱冠巾帽,方显得体。”
桓琰点点头:“依您说的办。”
內室的屏风后有温水,有铜盆。桓琰脱下皮裘、短袍,只剩一件单薄里衣,抬眼时从铜盆水面一瞥,自己也怔了一下……
边镇的风雪,把他晒得肤色略深,却也把少年人身上那层薄肉削得乾净利落。肩背宽而不臃,腰腹收得紧,手臂上线条分明,脸庞仍带著少年人的稚气,眉骨却已立起来,眉尾往外一挑,带著一点英气。
长年束在皮绳下的头髮披散下来,乌黑厚重,顺著颈侧落到锁骨。
掌柜亲自来替他量度,嘴里念念有词:“身量高些,袖子不可太长,免得像小郎君偷穿兄长的衣裳……北地人肩阔,里头须用细软葛布,才能撑出样子来。”
不到一炷香工夫,新衣便一件件递了进来。
先是一件洁白细葛中衣,贴身穿上,便觉洛阳绸繒与怀朔粗布截然不同。
再外头是石青色曲领大袖袍,右衽交领,袖口宽而不浮,行起路来微微盪动。
腰间束一条絳色宽带,带上嵌著一块温润的小玉,隨著呼吸轻轻碰在腰骨上。
掌柜又递来一件浅色裲襠半臂,淡青綾面,边缘滚细细暗纹,穿在石青袍外,把少年身形勾出三分俊逸。
最后递来那件漆纱笼冠,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桓琰很是喜欢,不过他还是挥手拒绝了。
“我尚未加冠。”
他系好带子,从镜台前缓缓站直。
镜中人一身青白,衣袂如水,腰线被宽带一束,肩背的劲力反而被柔和的衣料收敛,只从袖下偶露的手腕和颈侧筋线。
那双惯看风雪的眼睛此刻映著室內灯光,黑白分明。
掌柜看得都有些失神,忍不住感嘆:“原来客官……换下那身胡裘,也是位好看的郎君。”
桓琰自己也觉出那种诡异的隔阂,仿佛一夜之间,把怀朔的风从身上褪了下去,换上了一身洛阳规矩。
他伸手抚了抚自己胸前那道衣褶,心里却默默记著,八年之前,自己就是从这样的衣冠,披上胡裘的。
如今重新穿上这“洛阳规矩”,反倒不觉得洒脱,满身束缚。
北地待的久了,连南人之习都能慢慢忘却。
不过他对於南梁,的確也没什么好感。
他非北人,更非南人。
他只是桓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