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清河崔彦珍,字季阳,兄台过繆了。”
“竟是清河崔氏,久仰久仰。”
窃窃私语像蚊子在耳边绕。
贾思勰站在这崔彦珍斜后方,听得出那些话里酸意居多,正想往前站半步,替桓琰辩解一二,不料却与桓琰对视。
桓琰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神色不动,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衝动。
他当然能听到,此人或是刻意显摆身世,声音不算小。
此文严格来讲,的確非他所作,此人所识不虚。
但王勃未生,只怕也不会生了,此文自然便只能为他这个穿越者所用,要不岂不是可惜了这样一篇千古奇文?
礼成之后,孙惠蔚说了一些学中戒规,便让诸生散去了。
散场后,各斋舍依名单分配。
四门学的斋舍在学宫偏东,一进院就是一排青砖小屋。每屋四张木床,每两张床中间置一张简陋书案,再添两只矮柜,供放衣物书籍。
桓琰与贾思勰分在同一间。
屋里已有两人先到,一位温姓少年,容貌白净,眉眼间透著几分骄矜,出自河內温氏,名亮,字澄明。另一个则是南阳来的张氏少年,名悠之,字文閒,瘦削斯文,眼睛却不时朝別人打量。
几人寒暄报姓,隨手铺被褥、摆书箱。
“听说国子那边,今晚就有人约去永和里。”温亮半靠在床上,笑嘻嘻地说,“不知我们四门可还有人有这个雅兴?”
南阳张悠之接话:“那是自然。初入学,总要释读一笑,才算对得起自己带来的束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话题就拐到哪家楚馆歌伎新到、哪家青楼善弹琵琶。
“桓兄?”
温亮转头看向桓琰,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从北地来,怀朔想必只有喝马奶、烤羊肉,未必见过洛阳的风月。今夜若肯同去,倒也算是开开眼。”
桓琰將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听得这话,不由得嘴角泛上一丝苦笑。
北地是有马奶烤羊肉,但那些东西,他一个隶户如何享用过?
尉景又是抠门到没边的人,大事上虽还算开明,至於平常的吃穿用度……
他来时身上的羊皮袄还是尉景传给贺六浑再传给他的。
一袄传三代。
收起表情,他转身道:“我们一路从北来,路都还没走熟呢。今日束脩未乾,明早便要进经堂,若一不小心走错门,到时还得劳带路,岂不误了诸位的清兴?”
贾思勰赶紧顺势帮腔:“正是。且让我们先认清学宫四处,將来说起,出门左转便是讲《春秋》的堂,我们也听得明白些。”
“嘖,二位果然是要做经明行修的好弟子。”
温亮摇摇头,將摺扇往床上一丟,“那便不勉强。我们自去,回头替你们看一看平康坊是不是如传闻那般。”
“就是,这斋舍內的床榻,又破又小,实在是不堪睡。”
二人说笑著收拾衣冠,不多时便约了隔壁几人,一群少年吵吵嚷嚷出门,脚步声沿著廊下一路走远。
屋子里顿时静下来,只剩院中槐树被风吹得轻轻哗响。
贾思勰关上门,回身瞥见桓琰正在灯下摆那一包旧布。
里面剩下没献完的几条干肉,和从怀朔一路带来的旧物。
“你刚才不介意?”他隨口问。
“介意什么?”
“那崔彦珍说《怀朔序》,不是你所作。”
桓琰把包裹收进矮柜最里面,才慢慢道:
“当然介意,不过介意又能如何?那崔彦珍虽出身於旁支,倒也不是我一北地边人能惹得起的。”
他抬起头来,灯火映著那双眼睛,黑得很沉。
贾思勰怔了一瞬,忍不住笑:“那你就当他们今日是交了束脩,替你来听课的。”
“也是。”
桓琰把束髮解下,隨手放在案上,额前散下一缕黑髮。宽袖一挽,少年本来的模样便露了出来。
窗外暮色正浓,洛阳城的喧譁隔著数重院墙传进来,隱约能听见远处乐声、人声,像一座城在慢慢呼吸。
张悠之口中破且小的床榻,躺起来却比城北旧屋中的舒服太多。
二人稍稍寒暄,熄灯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