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忽然亮得很:
“学生不敢妄言那些庙堂大事,只是想在洛阳有些自保之力。”
“若是一味隱忍,学生只怕终有忍不住的一日,到那时,若我身上,连一件保命的东西都没有……学生害怕。”
崔护盯著他,半晌,一声低笑:“你是在怪我咯。”
“学生不敢。”
桓琰头埋得低了些。
“你可知道,这样说,会让我很失望。”
“学生有罪。”
头便埋得更低了些。
崔护捋著鬍鬚,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本以为你心中有野心,不想只作一介凡夫俗子,不成想却只想著自保,可是来了洛阳便忘了怀朔那怀才不遇之赋不成?你若是整天想著自保,何时能尽展才华,靠在坊间与人吟诗,施展抱负吗?”
这句话说完,桓琰眼睛一亮,看向崔护。
他倒是明白崔护的良苦用心,但也意识到崔护错会自己的意思了。
自己是想先在这文坛站住脚,再將手伸入庙堂,这样那份天下文宗的名声,便会成为自己未来最大的倚仗。
於是他深深作了一揖:“先生误会我了,学生並未只求自保,而是想用学生自己的方式去闯一闯,於那文坛站住脚跟,即便粉身碎骨,好歹无愧於心,也不至鬱闷。”
小斋里一时只剩烛火轻微噼啪。
崔护本还要再说什么锋芒可露不可常露的老话,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他忽然想到,自己读了这么些年书,官做的久了,想的儘是官场上的道理,却早把那少年意气,拋诸九霄云外了。
他少年没什么才,只靠著家族蒙荫,才一步步做到这中书侍郎之位,因此少了那份体会,他便无法真正代入到桓琰的角度去想这些事情……毕竟二人虽考虑的是同一件事,但对於如何去做成,还是有著不小的分歧。
他看著眼前这个才气连他都自愧不如的少年,心里那点执拗的念头,忽然鬆开了一点。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少年无才,只是平庸度日,若不是有几次好机缘,混不到这个位置,因此便什么对少年意气的感受。”
“在我眼里,凡事都在想如何在官场混跡下去,因此无法真正替你去考虑。”
他说著,自己也觉得好笑,摇头道:
“我方才一番苦口婆心,说你锋芒太露,不利久远。如今想想,若我像你那般少年成名,现在怕是早登诸王府中,与之共饮,流连风月之中了。”
“桓琰。”
他语气忽然正了几分:“以文铸路,在当今的大魏,算不得是个好选择,但对你而言,已经是最好的路了……毕竟你非是出身世家。”
他顿了顿,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悲悯。
“此前是我想得太少,只按照我自己的经验教你,却忘了你我之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
一个清河崔氏,一个餵马隶户。
崔护长嘆一声,再度开口。
“你若想闯,那就去闯罢……只是,莫要做孤雁。”
孤雁?
这最后一句话,桓琰没听懂。
他正想开口去问,崔护却早把那洛水原稿小心捲起,用一方旧锦包好,递到了他手里:
“这原稿,还是还你,我这里已经有半篇怀朔序了。至於这原稿怎么用,你自己斟酌便是。”
桓琰没再去问,双手接过纸卷,郑重行礼:“先生厚恩,学生不敢忘。”
崔护摆摆手,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
“中领军元遥,若有机会,可以结识一番,不是坏事。”
桓琰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