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听得出这敲桌声里面隱含的不满,每敲一次,他的心就剧烈跳动一次,此时更是盼著那任城王腿脚快些,早日来此。
此时偏厅外足音响起,有侍从前来启稟:“任城王到。”
元叉立刻整衣起身,转眼又恢復了那个谦恭有礼的宗室官郎模样:“王叔到了,我等不可失礼。”
任城王元澄入座之后,先与元叉寒暄两句,遣他退到一侧,又亲自招手唤桓琰近前。
“洛水一赋,老夫已经看过。”
元澄面容清癯,鬚髮微霜,说话却不疾不徐,“边镇少年能写出此文,孝文帝在时,若得一见,必喜。”
“学生不敢当。”桓琰躬身。
元澄看著他,目光柔和中带著一丝审度:“你出自怀朔,知六镇之弊,今在四门,见伊洛之盛。朝廷如今风波未定,外有岛夷之患,內有朝堂之爭。像你这样既识北地寒苦,又见京畿繁华的少者,不多。”
“老夫年岁已高,將来能做的事不多,故愿早早识得几位后生。”
语气不算直白,却已是极清楚的示好与拉拢。
“桓郎可愿,常入王府与诸贤共论经义政事?”任城王缓缓道,“你日后若有志入仕,老夫也可为你一荐。”
元叉在侧静静看著,唇角仍掛著笑,却不言语。
他自视清高,不愿与这些寒门共事,如今见任城王竟不是为了那洛水原稿,而是想拉拢桓琰站队,唇角的笑,边成了讥笑。
宗室皇姓,竟如此低姿態,令他所不齿。
桓琰心里很清楚:
此刻若应下,便等於是提早站在任城王那一侧。而据他所知,这位藩王活不了太久了,因此投效他,並非明智之举。
诸王之中,清河王元懌博学多闻,但不懂变通,以至於早早被害。任城王元澄年衰,府中无有能承其志者。高阳王元雍倒是极为显贵,但其才疏智浅,喜怒无常,比世家还要看不起那些寒门庶子。
至於广平王、江阳王这种骄奢淫逸之人,不提也罢。
於是他抬头,恭谨地看著元澄:“殿下厚爱,学生感愧不尽。”
稍顿,又缓缓续道:
“只是学生自知根基浅薄,出身寒微,凡有所成,不过赖老师、同窗扶持。如今天下风波未定,学生不敢妄言立志,只愿先把经史读熟,把律令弄清,將来朝廷真有用得著学生之处,再不敢后退半步。”
“至於今日……”他微微一笑,“学生只愿做个四门学生。”
话说的还算委婉。
任城王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哈哈一笑。
“好啊。”
这笑里带著几分寒意。
“看来是本王年老,年轻才俊都不愿投效了。”
桓琰连忙跪下,低声道:
“学生不敢,只是学生只想先念好书,有了才学,將来才好为殿下效力。”
这话到听得任城区一愣,元叉眼里的寒光也闪了一闪。他们想不到桓琰竟这么轻易地说要为任城王效力,这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只有桓琰自己知道,这位任城王,未必能活到自己毕业那时候。
任城王眼中浮现出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开口说道:
“如此也好。”
他转头看了元叉一眼,又回望桓琰:“你与常侍同为才俊,只是脾性不同。常侍是先立志而后读书,你是先读书而后立志,將来各有用处。”
“也罢,你回去吧,我与元常侍还有事要谈。”
元叉垂目而笑,听在耳里,却不知心底如何想。
桓琰心中则缓缓吐出一口气。
出任城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洛水上风起,水面泛起一层细细的银光。
他背后,衣衫尽湿。
任城王……已经是他这些日子见的第四位藩王了。
这些藩王心思各异,都是有著那些最直接的打算,基本上等於张口就要。
桓琰压力很大,每日周旋,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要掉了脑袋。
不过也有特例,有一位藩王,桓琰倒甚是感兴趣。
便是那日崔护推荐他结识的那位中领军。
元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