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前几日安静多了。”桓琰也笑,“没人寻我作诗,更没人在学宫门口堵我了。”
笑意一晃而过,空气里仍有一点凝滯。
崔护把那道黄纸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桓琰扫了一眼,眼底微微一黯,却没有出声。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置。”崔护淡淡道,“朝廷那边,是元叉先说你多言国事,不知分寸,而后高阳王元雍帮腔。幸好崔侍中帮你说话,说你是少年锐气,心繫国家,你当日赠诗那人情,就算是还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他们相持不下,便有了这道折中的纸。”
“学生明白。”
桓琰低头,指尖顺著黄纸边缘抚过:“这是学生入洛以来,第一次被人正面按在桌子上。”
元叉,好一个元叉。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出卖了他……
元叉之弟,元爽。
那位曾想著要拉拢自己的王族少年,只过了一晚,就將自己说的那些话,全盘托出。
他也知道自己的確是有些自傲了,前些日子还跟崔护信誓旦旦地说,只写好文章便是,不去插手这朝政,那日所言,他倒不认为是插手朝政,毕竟他人微言轻,说的话又怎么能影响朝政呢?
只是他没想到这洛阳城里,果然处处刀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那元叉,竟遭到如此算计,被他参了那一本,原因不过是当日没將那洛水原稿给他罢了,可见此人,心胸的確狭隘。
想到这里,桓琰眼中锋芒更甚,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他毕竟做不了什么,甚至连元爽他都动不得,人微言轻,这是一种无力地笑。
崔护微微皱眉:“你还笑得出来?”
“学生是在笑自己轻狂。”
桓琰抬眼,眼中一瞬间的锋芒又被他按了下去,只剩温和:“以后,还是要多听先生的,走得慢些稳些也好。”
崔护看著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在崔氏家族中长大,见过许多寒门子弟,有人急著攀附,话里话外都是愿为门下走狗。也有人一朝得志,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弊病都在酒席间说出来,借別人的耳朵传话。
像桓琰这样,少年成名,有些狂气,对他这个年龄来说,其实已经算收敛了。
“你可知,这次亏吃在哪里?”崔护问。
“吃亏在我太单纯,太容易轻信別人,交浅言深了。”
桓琰语气平静,“他们想要整我,不过是顺手的事。”
“这道黄纸至少会让那些人心里舒坦点。”
他顿了顿,低低笑道:“对我而言,也是好事。以后谁要再招我入席,我便有理由推辞,奉詔暂不得往来诸府。”
崔护微微点头,难得露出笑容:“你能这样想,倒应了你那句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桓琰笑道:“实则是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罢了。”
崔护收敛笑意,正色道:“这道纸下来,你短期內不会被列入任何举荐名单。即便有人看重你,也不好在公开场合再提你的名字。”
“你原本可以在一两年內先带职念这四门学,现在恐怕要往后拖了。”
“学生知错了。”
桓琰深吸一口气:“不过洛阳城大得很,我不急这一两年。”
这就是洛阳,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天子脚下,谨言慎行的含义。
崔护看著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地摇了摇头,说道:
“若是有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会为你爭取。”
“学生谢过先生,让您费心了……”
……
回到四门学的那天夜里,院中风极静。
贾思勰在房中翻看帐册,见他推门进来,抬头就问:“结果如何?”
“暂缓出入诸府。”
桓琰语气平平,“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
贾思勰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道:“如此已经甚好,我还担心会出什么变故呢,可知是谁泄露的?”
“知道”
桓琰看向他,平静说道,“但我还不能告诉你,思勰。”
贾思勰並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失落,反而问他:“你不气?”
“气。”
他倒是没有否认,“却不敢气。”
贾思勰一怔:“那你打算怎么做?”
“交给时间吧……”
桓琰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说道。
屋里一时无话。
窗纸外,是洛阳夜色与远处宫城的轮廓。
这个教训,不算太重,却足够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