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却不止一次,在这种临刑之前走上前去,问上一两句:
“你们原属何镇?是哪一年逃的兵?”
答案多半相似,某郡某县,原属某营,因战事久无粮餉,某年冬天实在挨不过,便逃回乡里。
逃回去后,被官府抓了一次,又花钱捞出来一次,家里田地也被豪强占了。
“这样的人……”
某日夜里,桓琰在案边替元遥整理行军日录时,忍不住道,“虽杀一个少一个,乱却不会因此止。”
元遥正在翻看前锋递来的简牘,闻言只是点点头,並未多言。
大军行至河內修武县。
县城破得厉害,本地县令却早早在门外摆上供桌,迎候官军,一口一个大魏虎骑,姿態极低。
等一行人进了城,才发现,县仓里几乎空著,粮囤倒有几座,却大多上了新封印。
军中主事的吏员翻看仓册,低声向元遥稟报:“帐上写著去年天灾,前日賑民,实仓……怕是另有去处。”
县令笑嘻嘻地打圆场:“將军有所不知,小县实在睏乏,辖境又多被妖贼洗劫,所余无多……”
“那你家后院那几座私仓,是谁的?”
元遥忽然插了一句。
令脸色一变:“都督何出此言?”
元遥瞥了一眼桓琰,示意他来说。
他不想和將死之人多说半分。
“昨日斥候已入城察看,將军还未到,你府后有车队进出,麻袋上印的……可是本县印章。”
桓琰语气不急不徐,“若是賑民,该运往城外乡里,不该一直往你后院堆。”
那县令脸色发白,竟说不出一句话,隨后便被亲兵拖走。
既是都督北方诸军事,使持节,斩个县令不是大事。
……
夜深了,营幕外,火堆一处处散开。
斥候交接完毕,后队的輜重车也终於赶上来。兵士们有些在烤乾湿透的鞋袜,其他的则倒头就睡。
桓琰坐在中军一隅的小帐里,对著油灯,手边摊著一卷东西。
这是元遥吩咐他誊清的《北行日录》,记些行军里程,日期之类。
帐门一掀,风带著夜里的凉意灌进来。
元遥撩帘而入,身上还带著汗味。
“还未睡?”
“抄完这一段就睡。”
桓琰放下笔,起身行礼。
元遥摆摆手:“军中不必那许多虚礼。”
他在对面坐下,从腰间摘下水囊抿了一口,抬眼看著那捲北行日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写得比我想的还多。”
“离开洛阳之后,看的越多,心里就越难平静。冀州之乱,不止在冀州。孟子有云,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
桓琰抬眼,“百姓也曾在佛前求过,在在官府前跪过,最后两边都帮不上,便只能信自己手里的刀,这才会乱。若朝廷还只想著诛妖幻,多立寺……而不愿动赋役,不愿碰世家豪强,將来再来一个法庆,也不奇怪。”
营外风一阵一阵吹过,吹得帐顶的布微微鼓起。
元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难怪临行前,崔长功说你心气高傲,让我不时便要敲打一二,你这个性子真像极了我当年的一位老友……”
他並未再多说,只是把那捲小字推了回去,“还好你如今是在军中。”
桓琰点了点头,带笑开口。
“属下只是把看见的如实讲述而已。”
他看著桌上那盏小小的灯火,火光在油麵上摇曳不定,映得帐壁上影子忽大忽小。
从金墉城下启程到今日不过十数日,但他心里清楚。
洛阳四门学的那些华丽辞章,如今已经被这一路荒村废寺、乱兵残佛压在下面。
天下兴亡,皆是百姓苦,
王侯公卿,终日抱丝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