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之后第三日,洛阳已被拋在南面天际,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线。
军旗如林,討乱魏军沿著洛河北岸缓缓北上。晨雾散时,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蹄声沉闷,地面微微颤动。
桓琰夹在中军偏后一列。
他此时披了件合身的皮甲,是昨日元遥隨手递给他的,腰下则是冬生,它似乎找回了当年做军马的感觉,隨著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偶尔还会高兴地摇摇脑袋。
白日里,他多半骑在元遥附近,到了歇脚处,便被喊进军帐。
偶在路边大树下,摊开冀州旧图,听元遥与诸將对照里程、推算行期,閒的时候,则蹲在輜重车旁,和几个老记室一起清点军粮、草料、箭矢数目。
不过他目前主要做的,还是在村口搭起的临时军幕中,对著刚送到的急报草擬回札。
“河內郡守报称,仓廩所余不足二月,却又要以地震未復为由,拖延转输。”
“前锋斥候言北面三十里处有散乱兵丁聚集,沿途抢掠。”
各色军报奏牘杂陈,摊在案上。
元遥总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抓住重点。
“命前锋抽一队人,先把那股乱兵散掉,能收编的收编,不能的就地处决。”
“河內郡守那里,你先替我写一封信。”
他说著,看向一旁的桓琰。
“言辞不必太重,先以大义晓之。”
桓琰点头,退到案边坐下,蘸墨提笔。
……
一行人出了洛水,踏入河內地界,原本熟悉的中原景致,便在眼前一点点变形。
去年大地震,黄河南北多有山摇地裂之处;今年春夏又遭旱荒,河底裸露出大片龟裂的泥纹。
沿途村落,有的直接塌成了一堆黄土,有的只剩下半截土墙和一株歪脖子槐树。
一日午后,军队要在黄昏前渡过一条支流。
前锋传回话,说河岸上有几个村子,去年地裂成缝,观音像都从寺里摔出来。
这话听著荒唐,可等队伍真走到近前,桓琰才发现,那座小寺果然已经倒了一半,殿顶塌陷,梁木焦黑,像曾经被人烧过。
一尊石佛从殿內斜滚到院门外,头部碎去半边,只剩下一只石眼直愣愣望著天,佛身上用红泥涂过的线条,几乎被风雨冲洗殆尽,廊下还堆著些佛像残肢,断臂拿去垫了墙脚。
“若在前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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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一位老军吏低声道,“谁敢把佛像砸成这样?现在沙门作乱,寺被烧了,大家反把砸佛当成是除祸根。”
不远处,一小股乱民正在拆庙,他们把破庙里剩下的一口铁钟抬出来,要去换钱。
只是看见魏军军旗,他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一鬨而散,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马蹄踏过一地碎瓦……
到了鄴郡附近,情形更糟。
鄴城四周,本是河渠纵横、村落棋布,如今不少地方已经被荒草重又盖住。
有几处废墟上,还立著残存的佛塔基座,塔身早在地震中崩塌,只剩下方形石基,石缝中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蒿。
“昔日鄴都豪华,”
元遥看著那堆石头,自嘲似的摇头,“如今连佛头都当石子用。”
“佛头当石子用,总还算有用。”
桓琰淡淡接了一句,“比起那些只会贪粮收税的官吏,好得多了。”
元遥震惊,看了眼四周,侧目看他:“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桓琰笑了一下,“到了这荒地,话再难听,也传不进洛阳。”
……
行军越往北,人越显得乱。
营外传来哭喊声,斥候抓来几个刚刚打劫过车队的乱兵。
他们身上穿著以前的军服,却把臂章撕掉,抢的是逃难百姓的最后一点粮。
按军法,这些人多半要就地正法。
元遥不会手软。
“若放过他们,是对后面那些还在苦熬的百姓残忍。”
他的语气一向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