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时能在信都城头上向下看,变化已然很直观。
原本白色的大幡,此时被剪成一块一块,又碎成一点一点,被那黑色逐渐吞没。
“降了!降了!不要杀我!”
“我家还在这里!”
“我真是被逼的……”
这些哀声顺著风被送进城內,让那些脚下发抖的人心里一震。
原来这群贼,也会怕死。
一人扶著城垛,眼里蓄著不敢流出的泪:“你说……是不是佛祖发怒了,所以那些妖僧撑不住?”
旁边人用力地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什么他娘的佛祖,这是朝廷派来的官军!”
“官军有这么厉害?”
“再扯淡小心老子把你送到官府去!”
李璧看著城外那一条条流散开的黑线,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张虬、韦弼所率骑兵与城內杀出的州兵、李虔所率的驍卒,此时担任了追缴残敌的先锋军。
四处逃窜的贼兵,被骑兵手里的刀一个个地收割,其中还包含了不少跪地求饶的。
追击,是这一仗的结尾。
直到日上三竿,追击才算停歇。
信都城外那一圈原本连绵不绝的大乘营垒,如今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
营中还残存著不少尸体,混著药腥味发出恶臭,白布旗半埋在泥里,早被人踩成了黑的。
营门前则跪满了侥倖没被“误杀”的俘虏,双手高举著,嘴里不停哀求。
张始均带著桓琰,逐一询问,把人分为两批。
分的是谁该杀,谁该活。
这还是桓琰从军以来,第一次跟这位朝中以清议闻名的官吏,有正面接触。
歷史上这位张佐郎有一位专坑家人的弟弟,一纸奏章让洛阳城內所有禁军全都出动……围了他们家。
结局是父兄皆死,而那位坑爹坑兄的,自己倒是跑得快,捡了条命。
桓琰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磨蹭了半天,才拍了拍这位著作佐郎的背,对他说道:
“张佐郎可有一弟,名为张仲瑀?”
“正是,如何?”
他言语中带著倨傲,似乎对桓琰的出身有些鄙夷。
平民,还是边镇来的。
这两类都是他最看不上的,如今却聚到一个人身上。
桓琰本来想著同僚一场,好心提醒他,以后好好管管他弟弟的嘴,现在看来,怕是没必要了。
“无事,曾经听闻令弟清贵之名,颇为仰慕,因此才问,张佐郎不必多想。”
张始均冷笑一声,不再言语,隨即转过头去,却不料正看见一个小卒,手里提著六个人头,正要去营里邀功。
“且慢,你这人头,都是你斩的?”
“见过张佐郎,这些人头……都是我战场所得。”
那小卒原本还兴高采烈,被他一问,竟有些蔫了。
“我问,是不是你斩的,莫要打马虎眼,从实招来,”
“是……是我斩的。”
听得这话,张始均冷笑一声,说道:
“一人斩杀六人,你以为你是古之恶来?定是从尸体上所割,还不將首级放下,滚回队中,不然……军法从事!”
那小卒被他一嚇,立马把手里的首级放下,转头便往回跑,似乎真害怕这位著作佐郎斩他。
“哼!武人果然满嘴谎话。”
张始均这话声音並不大,只有桓琰能听见。
隨后,这位著作佐郎便大声道:
“传令!將尔等在战场上私割的首级,尽数交来,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不久后,那些士卒才不情不愿地將私割的首级拿来,摆在地上,竟成了一座小山!
经张始均清点,共一千四百二十二颗。
“你们这是欺君罔上,私造军功,按律皆当诛杀,念在是初犯,下不为例。”
隨后,他指了指那边的火把,示意桓琰拿来。
桓琰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站著未动。
他没有必要为了这位著作佐郎,得罪这么多士兵。
张始均见他不动,冷哼一声,亲自把那火把拿了过来,而后扔到这堆人头上。
火光冲天,发出恶臭。
那些魏兵满怀不舍地看著自己的战利品被付之一炬,心中很是难过,有年纪小的甚至眼角泛著泪花。
“狗日的张始均,以后他自己的头也得被火烧掉。”
“断我等晋升之路,將来只怕要被火活活烧死。”
桓琰不想闻到那股焦臭,此时离这些士兵更近些,那些话自然也都落入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