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一挑。
何为一语成讖?
按照真实的歷史线,今日这位著作佐郎的所作所为,和他日后的结局,便是一语成讖。
中军大帐那边。
“都督。”
负责登记的佐吏快步来报,“今日所降者,粗略一计,约在七千上下。”
“还有逃走的,张虬、韦弼將军那边追著。”
“领头的呢?”
元遥问得简洁。
“死了,有人说在阵中被一拿槊小將挑了。”
元遥眉头一挑,问道:
“可是从信都杀出来的小將?”
那佐吏点头称是,说道:
“是渤海高氏,名叫高昂,年仅十四。”
“十四?看来我大魏又出了个少年天才!”
元遥捻须笑道,眼神却不自主地瞥向帐外。
另一个是谁,显然明了。
收起思绪,他望著那一片跪伏的人群,沉声道:“传我军令,今日降者,待张佐郎与桓记室验明罪绩,重罪者一律坑杀,其余暂且安置。”
“泄露军令者,斩。”
这句话,听得那佐吏心里一颤,当即便低头应道:
清点完毕,天色已將晚。
桓琰隨著张始均,以及军中的一批文吏,清点了好长时间才將这七千人分为两批。
他此时正坐大乘旧营的一个木桶上,借著最后的一点天光,把今日之战一条条写下,其中还包含了清点罪贼的细节。
“今日清点,犯教唆、滥杀之人共一千九百四十二人,罪轻者共五千二百七十七人。”
“你这是写给谁看?”
不知何时,元遥已经走到他身后,低头扫了一眼竹简。
“写给將来。让那些为了文章,找遍文献的后世学子,有更多的参照。”
桓琰垂下眼,答道。
其实他只是想给这些东西记下来,虽不知道作什么用,但就是想记。
元遥拍拍桓琰的肩:“写吧。”
桓琰抬起头,迎著他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起身缓缓一揖。
元遥沉思片刻,开口道:
“刚才我已下令,今晚……將你记的那一千九百四十二人,尽数坑杀。”
桓琰心头一震,嘴唇有些发抖,半晌后才说出一句听起来很幼稚的话。
“他们也是被逼的。”
“那是民生,无关军事。”
元遥看了他一眼,眼里却並没有失望,反而有些惆悵。
“当年我隨孝文帝南征之时,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便是这么回答我的。民生不是军事,不能因为他们可怜,就留在身边当祸患。”
“桓琰,我想对你说的是,为將者,心要狠。”
“崔侍郎教你如何明哲保身,在我这里,我只教你六个字……”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
“严兵,重法,狠心。”
桓琰抬头,眼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夜色再一次降临信都。
桓琰跟隨元遥,看著四周悄然出动的兵卒,把一队又一队的俘虏拖出来,列在一起。
那些人里,有的他还留有印象,问他们时,只是低头不语,他有些心烦,问了没应,就划到了罪重的那一批里面。
理由是,入魔太深。
在今晚,他第一次见到坑杀是什么场景。
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但並没有他想像的大,感觉装不下將近两千人。
但隨著那一队队俘虏被推入坑中,他们中有的在哀求,有的在咒骂。
后面人越来越多,那些声音就被新的声音代替了。
两千人,一个坑。
隨著黄土的填入,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战马在填满的坑上来回踩踏,將土夯的极实。
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处平凡的地面。
没人知道下面埋了多少尸骨。
信都之战,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