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披甲上阵。”
帐中数人微微一震。
张始均皱眉:“都督的意思是……”
“漳水这一战,必须要有人站在前面。”
元遥直言不讳,“此人退不得,只能进,因为他若退,全军皆要退,他若进,全军便不会退。”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案上,声线沉而稳:“明日一战,我將披甲为先锋。”
帐中一时静下,只听见灯芯微微爆裂。
萧宝夤下意识出声:“都督身份尊崇,若亲临前阵,未免……”
“萧刺史。”
元遥打断他,却带著几分淡淡的笑,“你本是江左宗室,少年时想必也读过春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第一鼓,要以全势而出,方能取胜。”
“此时不带甲冑,此时不敢一鼓而前,难道要等我军自溃,再来后悔?”
他抬起头,目光像一道光扫过每个人:“明日我亲自披甲出战,诸將,谁愿与我同出?”
张虬第一个拱手:“虬虽不才,既蒙朝廷恩宠,今日若都督愿披甲在前,虬便愿以骑兵为锋。”
李虔紧接著出声:“漳水一战,虔愿执矛在前。若都督有失,李虔愿以首级偿之。”
高绰微微一笑:“高某本想多留几分力气,待乱平之后好回京城谈论治术。如今既见都督如此,若还缩在阵后,岂非叫后世史官笑话?”
一番话,半开玩笑,却也押上了自己的名声。
韦弼、封津互视一眼,终究还是拱手:“若都督亲战,我等亦不得退。”
萧宝夤略略沉默,长嘆一声:“都督之胆气,宝夤虽不能比,但明日都督若披甲,宝夤自当隨行,冀州再失,宝夤亦无顏立足。”
桓琰坐在偏席,笔下记著每一句话,心中却被这帐內的豪情,彻底打动。
他甚至也想起身,对元遥高喊。
“在下桓琰,虽不才,但也愿陪伴都督左右!”
只是他忍下了……毕竟他只是一介小吏,武艺极差,上阵也杀不了几个人。
“诸公先回营整军。”
元遥最后收束道,“今晚好生休息,明日要让对岸的贼人看看,大魏兵锋,未曾钝也!。”
眾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告退。
出帐时,夜已深了。
漳水在黑暗中流淌,水声低沉绵长,无声地压著人心。
桓琰从中军帐前退下,顺著营路向外走,想去看看河边的情形。
路过一处兵器架时,只见一人在月下试举一柄重戟,身形高大,动作却有些少年人的生涩。
那人身法利落,戟锋带起一阵风,削断了一根悬在旁边的麻绳。
不正是那日军中所见的那位少年驍將吗?
高敖曹。
“不错。”
一旁,有人低声赞了一句,语气中不无得色。
说话的是一名身著轻甲的中年武將,脸庞削瘦,眼窝略深,笑起来却有种熨帖之感。
他见桓琰经过,抱拳一礼:“这位可是桓记室?”
桓琰略一诧异,还礼道:“在下正是。”
“在下渤海高翼。”
那人笑道。
桓琰心头微动,眼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高將军,那日我们在帐中见过。”
他转头看向那举重戟的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身材已然高过同辈半头,肩膀宽厚,眉骨突起,眼睛如同两点寒星,藏著一股子凌厉。
果然如史书所言,有霸王之风。
高翼见桓琰看得发呆,连忙介绍道:
“犬子高昂乃一介武夫,不识斗大的字,只知道舞刀弄棒。”
桓琰不禁笑了笑,夸讚道: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神力。”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高公子身形高大,眉高目深,倒有几分霸王之风。”
这话一出口,高敖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亮光更盛:“霸王之风?”
拍马屁就要拍对位置,建州城外夸杨大眼有张飞之风,今日又夸这高敖曹有项羽之范,无不令二人欣喜。
他眼中战意瞬间燃起:“那他日我若真能领兵破阵,桓先生可莫忘了今日之言。”
高翼在旁笑著摇头:“小子口气大,叫桓记室见笑。”
“少年气盛一点,不算坏事。”
“多谢桓先生。”
他郑重其事地抱拳。
高翼在旁默默看了眼桓琰,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听说桓记室原在边镇,又曾在洛阳读书。”
他试探著说,“如今隨都督身侧筹谋战事,明日一战,桓记室可要多保重。”
“高將军言重了。”
桓琰笑道,“明日披甲上阵者,是都督与诸位將军。我不过执笔记室,偶陈愚见。”
夜色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