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文吏的桓琰此时在右侧撑著旗。
你的上司在前面杀敌。
你不过是个在后面催我们送命的文吏,你的话,何须听?
不少人的刀,在战前磨得极快,此时砍起脑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战场。
没有那么多乾净的胜利。
追击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真正缓下来。
大乘军主力已退回营地,阵线向后缩了一大片。
漳水南岸那一带刚刚还插满黑旗的坡地,此刻横尸遍野,混杂著折断的大旗,满地的箭矢。
“收兵!”
元遥终於下令,整军回营。
“传话各营,今日大乘贼首战已败,此非终局,不可自骄。”
为了防止法庆趁夜前来偷营,他特意嘱咐了李虔加强营中警戒,只可比战前更谨慎。
然而无论如何,士卒们回营的脚步,与前几日相比已截然不同。
往日是拖著脚,有些心神不安,如今则带著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那老什长咧著嘴,嘴角裂开了口子还不知道疼,一遍遍对身边的年轻人说:“看见没有?妖贼也会跑!刚才我一刀下去,他跪下叫娘!”
“当叫爹才是!”
周边人哈哈大笑。
高绰把收来的佛牌扔进火堆里,火苗腾的一下窜高,烧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周围围著的兵士齐声应和:“烧得好!烧得好!”
“大乘贼溃矣!”
郝阿五断了条胳膊,此时顾不得疼,先喊了一句。
很快就被周边的同伴接上,一圈一圈,竟传至全军。
全军皆喊。
“大乘贼溃矣!”
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捷报文书都有用。
桓琰下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握旗的手还在发抖,掌心和指节早被磨破,血与汗把木桿黏得绞不开。
他摸了摸冬生的头,吩咐餵马的小廝今晚多给冬生添些草料。
“桓先生。”
高敖曹把长槊往肩上一扛,笑得一嘴白牙,“你那一旗举得好,我佩服你!”
“哪敢当。”
桓琰苦笑,“若不是高公子相救,我命不保矣。”
“桓先生称我敖曹便可,不要叫什么高公子,听著跟那些岛夷子弟一样。”
桓琰笑著点头。
高翼走过来,先冲桓琰一揖:“今日若不是桓记室与敖曹,右军那阵便真要乱。”
“末將已遣人向都督稟报,功劳自会算上。”
“高將军言重了。”
桓琰还礼,“在下不过做了件所有大魏儿郎都会做的事。只不过我今日才知,原来旗不倒阵不乱这话,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远处那一片黑幡。
那些旗仍在,说明法庆还在。
这一战,他是败了,却不是灭。
桓琰心里很清楚,漳水这一鼓而摧,已经把两边士气相互换了一下。
十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攻守已然易形。
元遥的传召到了。
“都督请桓记室、高敖曹入中军帐。”
“是。”
二人同时应声。
帐外,士卒们的笑骂仍此起彼伏。
“大乘贼溃矣!”
“大乘贼,也不过如此!”
那声音在秋日的漳水河畔滚来滚去,终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