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向台下,声音拔得很高:“你们这些人,谁不是被赋税逼得卖儿卖女?谁不是被豪右夺田夺屋?谁不是穷到连条人腿骨都啃不起?”
“我说杀尽旧魔,你们一呼百应!”
“是我逼你们杀人,还是你们自己心里的恨,”
“——在逼你们杀人?!”
台下百姓里,不少人眼神晦暗起来。
他们的確穷,的確被逼得丧尽家產,也的確恨官府,直到有人给了一个藉口……
元遥不可能听不懂这一层。
他面色不动,却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所以你便有理?”
“百姓之苦,自是朝廷之过。”
“但你教他们杀人,这一笔债,只能记在你头上。”
“你说我怕你占这天下?可笑。”
“我怕的是你这等人,总拿百姓苦难当作口中颂词!”
这话一落,眾军士眼中露出几分敬意。
这就是差別。
战爭,无论民生。
朝廷有过,但这不是藉口。
两人站在台上的姿態,截然不同。
行军法台既设,军法不可久拖。
元遥没有再多与法庆辩经辩理,只抬手一挥:“既首恶已获,大罪已成。”
“依军法”
“法庆、李归伯、惠暉等首恶妖僧、头目一百六十七人,教唆入魔、执迷不悟、犯极恶之罪者两千四百三十三人,皆斩立决!”
“其余负屠城、焚寺之实者,分批斩於漳水北岸,以慰冤魂!”
“其余从乱之徒,经审无大恶者,编入新营,或遣返乡。”
“京观一筑,以示后人。”
“行刑!”
“诺!!”
台下几十名刀斧手齐声应诺,声音压过了眾人的呼吸。
法庆闭上双眼,身后的刀斧手上前。
一刀,便把那圆滚滚的脑袋砍了下来。
而后,便是惠暉……
一颗……
两颗……
三颗……
军吏每念一条罪状,刽子手便应一声,刀落头飞,血溅法台。
头颅滚下台阶,被下头军士用铁鉤挑到一旁,按名单一一归类。
这些会被用作后面的京观之材,法庆、惠暉、李归伯这几颗,则要清洗乾净,装盒封缄,日后送往洛阳传首。
行刑从巳时延续到未时,日头偏西,法台下已经染成一片暗红。
数千颗头颅排放在河滩一隅,粗略一看如同堆积的石块,士卒们抬著石条、土筐,开始在不远处堆筑一座高冢。
用斩下的首级堆心,再覆以石土,这便是自战国以来便有的京观。
冀州自此不会忘记这个秋天。
桓琰从一开始坐在案前,记录罪状,到后来乾脆放下了笔,只远远看著那座正在渐渐拔高的土冢。
“桓郎。”
不知何时,元遥已经下台,走到他身侧。
“今日所见,可都记下了?”
“……记了。”
桓琰的喉咙有些发乾:“只是有些话,属下不知该不该写。”
元遥微微一笑:“该写的,写在折中,送去洛阳,不该写的,就留在你自己肚子里。”
他抬眼看著渐渐堆起的京观,语气很淡:“莫要觉得我嗜杀,这一步,也要走。”
“你年纪小,不忍见血,我知。”
“但我只想你记住那日我对你所说的六个字。”
严军,重法,狠心。
桓琰沉默了很久,终於轻声道:“都督此前的话,属下记得,都督刚才的话,属下也记得。”
“哪一句?”
“『百姓之苦,自有朝廷之过。』”
元遥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这句,就別写进奏报里了。”
“……是。”
桓琰也笑了一声,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他看著那堆著头颅的京观,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自己从怀朔风雪中走出来,写诗赋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沾了冀州的血。
虽未杀人,却有人因他而死。
“大乘之乱,只是给天下开了个头。”
他缓缓握紧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