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台血未乾,军令已下。
法庆、李归伯等首级方才用木箱封缄,押送洛阳的队伍还没走远,漳水畔的魏军便又动了起来。
营中號角三通,军士奔走,旌旗翻卷。
元遥立於中军,披著尚未卸下的甲冑,简单在军图上画了几笔。
“西路三千兵马,渡河向定州界,搜剿残匪。北路二千,循旧大乘营道北上,搜剿山林,收散眾。余眾隨我向东,收復渤海。”
自漳水东行,沿途村落稀疏。
入渤海境,大军势如破竹,大乘残兵一触即溃。
这日,天色已近黄昏。
前锋回报:“南皮城在望!”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东南地上,城郭隱约,如灰暗残壳,趴伏於地。
那城的轮廓静默且破碎,城楼一角塌下,黑痕从女墙向下蔓延,像被火舌舔过。
元遥沉默片刻,抬手一挥:“全军止步,前军隨我先行探城。”
城门半开半合,门扇早被火烧得焦黑,一只门环歪在一侧。
城下並无列阵之敌,只有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正叼著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拖来拖去。
远远看去,那拖出的,是一截人类的手臂。
“嗷——”
野狗见大队人马压上来,惊叫一声,叼著残肢就往巷子里窜。
城门洞中积著一层厚厚的灰烬,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腐臭。
不是新战后的血腥,而是尸体久弃不葬、雨水冲刷后混杂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就连一些久战的老卒,一踏进城门,也本能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都督,是否先……”
有人慾言又止,显然想建议先派斥候入城。
元遥摆手,冷冷道:“进城,吩咐下去,撕布护住口鼻,不要喝城里的水。”
这是桓琰所献“口罩”之策。
南皮,本是汉以来的古县,又为渤海郡治五百余年。自东汉建武六年郡治迁此,歷魏晋,城中文物士族甚盛。而今这一切,在大乘乱军刀下,只剩下……
一座死城。
街道上散落著未完全烧尽的木牌,粮囤上面的盖被撬开,里面的米粮早被洗劫一空,只留了一层厚厚的粘屑,还沾著血。
墙角有拖拽的痕跡,血色从屋里一路拖到巷口……
“成……成这样了……”
跟隨而来的几名渤海乡兵望著这一切,眼眶发红。
一人忽然扑到一处门前,哑声道:
“这,这是我舅家……门上那块牌子,是我亲手掛的……”
门內黑洞洞一片,没有回应。
元遥只是略略顿了顿步子,淡淡吩咐:“后队进城,將各条街巷依次搜索。
“有活人先救,有尸骨……先不要碰。”
这时候,最怕瘟疫。
“凡见到持刃追逃之徒,一律格杀,其余妇孺老弱,不得妄加害。”
“诺!”
命令一层层传开。
军士们分成小队,沿著街道慢慢推进。
桓琰与几名士卒同行,负责记录所见,以备日后上奏。
他们经过一座半塌的佛寺。
寺门横樑断落一半,匾额从中劈开,倒在地上,字跡模糊不清,只能透过残余的漆色隱约判断,这里曾是南皮城中一座颇有香火的寺庙。
大门內的庭院里,地上散落著无数的佛像碎片。
几具僧人的尸体倒在廊下,已经腐烂,发出恶臭。
僧衣也与皮肤黏在一起,头颅不知所踪。
这些场景,桓琰已经看惯。
一路往城西北角去,那里是郡衙与官吏坊所在。
还未近前,眾人就先看见了那座曾象徵郡权威的衙门。
大门烤得焦黑,门楣塌陷。
“裴郡守……”
有人低声道。
裴约,河东闻喜人,出自裴氏大族,永平年间为別將,代理渤海郡事,在大乘军攻城时战死於此,年仅三十六。
史书里写得极简。
“城陷见害,年三十六。”
只是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