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桓琰站在这座见害的衙门前。
他看著门廊里坍塌的樑柱,已成灰烬的公案,才真正感到那八个字后面,是何等重量。
元遥骑马来到,与桓琰一同迈步入內。
衙门大堂早已被火烧穿,梁木斜撑,稍碰一下便要落灰。
地面上散布著烧焦的尸骨,有的依稀保持著跪坐之姿。
“都先別动,莫碰尸骨。”
元遥抬手制止试图上前清理的军士,自己先缓步绕著堂前走了一圈。
“裴约是死在何处?”
他回头看向那日逃出的府吏,淡淡问。
那吏员原本就眼圈通红,此时声音发颤:
“裴……裴郡守督军守北门,城陷之后,退守到大堂,与残兵二百余人拒战,最后被贼兵从四面放火,冲入堂中屠杀,其所尸已……不可详……”
他话未说完,已哽咽住。
元遥静默片刻,忽然开口:
“把堂前瓦砾慢些翻。”
“……不要碰乱了骨头。”
眾军士答应著,小心翼翼地搬开那些烧黑的木樑、瓦砾。
木灰簌簌落下,带起一阵呛人的烟味。
有人在一处残墙下发现了一堆特別集中的骨骼,衣物早已化作灰烬。
骨架附近,却还能看到几块甲片和兵刃。
“这里的骨多是武夫之骨。”
隨行的医师蹲下看了看,低声判断,“骨节粗大,是久年习武之人。”
再往旁边一点,一块褪色的玉佩夹在骨堆中。
那军士隨手捡起,愣了一下:“咦?”
“这玉上……有字。”
玉佩正面,竟刻著一行很细的小字,並未被完全烧蚀,只是没了光泽。
细看之下,隱约能辨出几个字。
河东裴氏。
“河东裴氏……”
那逃吏红著眼睛,声音都变了。
“裴郡守……出身河东。”
眾人齐齐看向那一堆骨。
谁也不能肯定哪一截属於裴约,但那块写著“襄城裴氏”的玉佩,告诉眾人。
他裴约来过,在此死过。
元遥一步一步走到那堆乱骨前。
他没有让人將某一具骨架单独挑出来,也没有虚礼般地一一辨认,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屈膝,躬身行礼。
“渤海郡守裴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坍塌的大堂里清晰迴荡,“某今日方得来迟,见公残跡。”
“州郡不守,实为上负。”
“今妖乱既平,公在地下,可稍安魂。”
说罢,他从身侧亲兵腰间拿来一壶酒,拔去塞子,亲手將酒慢慢洒在那堆骨上。
酒香很快被血腥掩过,却仍有一丝清烈之气,在灰烟之间挣扎。
“无好酒,他日取得好酒来,再祭裴公,先藉此酒先饮个痛快。”
桓琰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隨后他走近一步,站在元遥身侧。
低头,向那堆乱骨深深一揖
不是以记室参军事的名义。
而是以一个后世读史者的名义。
日头渐渐落向城西,南皮城內,那些被翻出的尸骨陆续被拖离原处,或就地掩埋,或运往城外挖大坑焚化,以防疫疾。
元遥在郡治的残堂中立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將裴公遗骨与郡中官吏之骨,儘量收拾在一处,暂作一冢。”
“立木为表,写渤海郡守裴公及从亡吏卒之墓。”
“待还洛阳,再奏请朝廷封祭。”
“诺!”
元遥將那块玉佩轻轻放在骨堆上,转身离去。
桓琰跟上,出得府衙前,回头一望。
而后长嘆一句。
”渤海不独裴公死,汗简应留太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