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四年十月,太极殿前晨霜未融,金瓦冷辉,相衬其间。
征北军凯旋之仪特设在殿中,阶铺丹漆,甲士横戈,矛锋如林,王家威仪显露如是。
桓琰隨元遥一眾,自东陛缓缓而上。
今日一早,便有一套青色朝衣送来,宽袖大袍,褒衣博带。
他隨即换上,腰间束了一条浅色玉带,看起来倒是颇为清峻。
甚至元遥都有一丝愣神,嘖嘖称奇。
“都督,时候到了。”
黄门官低声提醒。
元遥整了整衣襟,率先一步出列,跪于丹陛之下,高声道:“臣元遥,奉詔北征,今来受命。”
幼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影小小,冠冕几乎压住了半张脸。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御座之后珠帘轻轻一晃,传出一声柔而不腻的女音:
“元將军劳苦。”
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晰。
帘后那道坐影微微前倾,珠翠隨之轻响。
胡太后。
她今年方三十一岁,正是顏色最盛的时候。
今日虽隔著轻纱,只能瞧见侧影轮廓,却已能想见其容。
鬢髮高挽,絳色大袖在腕间铺开,白腕如雪,指节纤长。
她並非那种娇弱的美人,眉心略略一蹙,反添几分难言的威势。
“冀州妖幻,將军一鼓而摧,朝廷与百姓,皆当谢之。”
胡太后略略扭头,和声说道。
內侍高声宣读詔书。
加右光禄大夫,迁冀州刺史……
元遥叩首受命。
隨即,诸將次第唱名,张虬、李虔、韦弼……一一出列。功次不同,封赏各有厚薄。
终於,唱到了那一道略显突兀的名讳:
“记室参军事、四门学生,桓琰。”
殿上微微一静。
元叉皱了皱眉,却並未作声。
崔侍郎此时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的,满面红光,颇有春风拂来之象。
显然,他这一步棋,走的很对。
桓琰深吸一口气,出列行至丹陛之前,跪拜如仪:“臣桓琰,叩见陛下,拜见太后。”
幼帝下意识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帘后,胡太后也透过珠帘缝隙,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这少年身量清挺,骨骼细长,並非边地粗豪之相。
其眉目间带著几分温润,被礼仪与克制这么一裹,更像一块美玉。
开口时不卑不亢,既不諂媚,也不似群臣所言,有妄议朝政之凌厉。
她自然知晓此人是那作怀朔序、洛水赋的少年天才。
也知道他几月前曾妄议朝政,被她轻飘飘一句不知分寸压住,从此出入不得诸臣府邸。
只是……想不到竟生得如此好看。
比那清河王,还要好看。
黄门依照此前擬好的册文宣道:“授桓琰刑狱贼曹参军事,仍听学於四门学,俟业成,补实官。”
话音刚落,胡太后指尖在几案上轻轻一顿,声音缓缓传出帘外:
“此子年少而立功於军,文名在外。”
“授宫禁城局通事。”
黄门一愣,隨即反应极快,立刻高声续道:“奉太后懿旨,加授桓琰宫禁城局通事,刑狱贼曹参军事如故。”
殿上某些目光立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於忠垂目不语,指尖轻轻顿了顿。
崔光眼尾扫过那少年一眼,笑意深了一层。
元叉脸色如常,只是眉眼更低了几分,看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帘后,胡太后並不再多话。
却隔著絳纱,將那跪在丹陛之下的身影,看得更仔细些。
桓琰……
好名字。
若置身帷帐,不知是何等模样。
念头一闪,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指尖掐了掐衣缘。
那一丝不合身份的心思,被她压回心底,丝毫不显露於外。
“臣桓琰,谢陛下、太后隆恩。”
叩首之时,他额前青丝微垂,在阶砖上映出一弯乾净的影。
……
封赏既毕,鼓乐再作,诸臣依礼退朝。
殿阶之下,甲士百官散如潮水。
“桓郎。”
元遥从侧门出来,远远招了招手。
桓琰快步趋前,与他並肩行至丹墀之阴。
“恭喜。”
元遥笑道,“授了城局通事,对你而言已是不错。”
桓琰明白他的意思,对他这等连寒门都算不上的草民而言,通事一职,已经是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