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没有说话。
萧宝夤沉默不语。
崔侍郎只是轻轻转著杯盏,仿佛讲得是別人的事。
“后来呢?”
高敖曹率先打破了沉寂。
“后来……元遥去闹了一番,我不敢。”
“因此他下狱,几乎被杀,我便托我那位族兄上奏,这才得以免死……”
桓琰只觉得这药香,现在有些刺鼻。
“崔侍郎,学生……明白了。”
崔护把杯盏放下,缓缓起身。
“你明白就好,明日……我再让崔侍中出面,你在我这多住些时日,他不敢动你。”
桓琰摇了摇头,只是笑。
“老师,学生来洛阳,只明白了一件事。”
“嗯?”
崔护探出的脚,此时停下。
“洛阳容不下我,我也容不下洛阳。”
“学生今日就回四门学,老师不必担心。”
“学生……有打算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著外人的面,叫崔护一声老师。
崔护眼里,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人的身影,此刻已经和眼前这位少年,渐渐重合。
一样的文采,一样的少年意气。
“你去吧……”
桓琰怔住了,他本以为崔护会阻拦,甚至发火。
可他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你去吧”。
“去吧,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与元融斗,要三思而后行,你一个人不够……”
“也罢,我这身老骨头,站在朝堂后面,畏畏缩缩太多年了。”
“如今出来活动活动……也好。”
当年的遗憾,如今他崔护……绝不能再逃避。
他不想抱憾终身。
桓琰看著崔护,后者脸上依旧平淡。
“学生……多谢老师。”
他强忍痛意,站起身来。
而后……
便当著萧宝夤和高敖曹的面。
重重跪了下来。
他曾跪过崔护。
那次他手里拿的,是天子詔书。
那次是跪天子。
这次他跪的,只是崔护。
“侍郎之恩,桓琰不敢忘。”
“桓琰此去,已怀必死之心,因此……”
“桓琰恳请崔侍郎,收我为学生!”
说罢,他低头,重重叩在地面。
一叩。
二叩。
三叩。
三叩首,每一下都很重。
声音在屋间迴荡。
屋子静下来。
崔护开口。
“你可知拜师,要行束脩之礼?”
他尚未表態,眼里却多了一丝不忍。
桓琰的声音更大了些。
“愿以桓琰之身为六礼……”
“献於老师!”
说罢,他长伏於地。
桓琰没抬头,直到一双手按在他的肩上。
崔护俯身,將桓琰扶起。
“我自认为……没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但若我不做你的老师,你在朝中,便再无倚仗。”
“因此,你这个学生……”
“我崔护,认了。”
“走吧……”
桓琰抬头,眼角泛起泪花。
“学生再次,拜过老师!”
他俯身再拜。
……
四门学,斋舍內。
日上三竿,三人却还没起床,此时仍裹在被窝里打鼾。
直到桓琰推门,高敖曹紧隨其后。
贾思勰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
“你俩昨晚去哪了,怎么一夜不见回来?”
桓琰有伤在身,动作仍有些彆扭。
“去处理了些私事。”
“你受伤了?”
“磕了一下……思勰。”
桓琰低声叫他。
“嗯?”
“帮我个忙。”
……
斋舍外,桓琰寻了一处偏僻角落。
二人围著石桌坐下,高敖曹立在桓琰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