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深夜。
城西,延年里,章武王府邸。
寒风凛冽,却吹不进这位宗王的大门。正堂內此时炭火熊熊,温暖如春。
数十盏错金铜灯將室內照得亮若白昼,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绒毯,空气中散发著名贵薰香和酒香的混合气息。
与宴之人,皆是显赫宗王。
元融回来时还披著那件玄色大氅,因为太热只好脱掉,索性又去换了身常服,此时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罚俸禁足之態。
元叉、元爽倒也在席间,只是居於末席,只能静静听他们讲话。
席间丝竹悦耳,舞姬曼妙。
觥筹交错间,谈笑声不绝於耳。
“永兴此番真是有惊无险啊!”
河间王元琛举杯,他可谓是席间最富的那批人,起初常以西晋石崇自比,后来便渐渐看不起石崇的平民出身。家中舞女歌姬三百余人,名马近百,至於金银之类,更是视若粪土。
並非淡泊钱財,实在是家里钱太多了……
“那些酸腐文人,懂什么朝堂大事?整日捕风捉影,妄议宗亲,合该有此下场!来来,我敬永兴一杯,压压惊!”
元融笑著举杯。
“您言重了,我確有办事不力之处,惹出这许多风波,让太后和诸位兄弟费心,待此间事了,融定当一一登门致谢。”
他语气倒是谦逊,眉宇间却自有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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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王元雍把烤羊腿放下,慢悠悠开口。
“永兴也不必过於自责,景陵之事,天灾人祸,谁又能料得周全?倒是那桓琰之流,心怀怨望,竟敢行此大逆,实属自取灭亡。朝廷法度森严,自会还你清白。”
元融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
“那是自然,您说得是,不过今日宴席,还是不聊这个了……听说高阳王前些年得了把剑,怎么这么长时间,却未见带出来过?”
元雍冷哼一声,开口道。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那人號称天下第一铸剑师,铸成的剑倒是好看,可我那门客说,这剑华而不实,杀不了人。”
“我便用那剑斩去了那人双手,果然又钝又劣,但毕竟为我铸了这么久,我一时心软,便没杀他,只是把他和他的那把破剑逐出王府而已。”
听到这话,元融眼中精芒更亮,脸上儘是笑意,身子前倾,开口道。
“高阳王真是菩萨心肠,强过我千百倍……”
元雍眉头一挑。
“怎么?”
元融脸上笑意更甚,像是要急不可耐地为眾人讲个笑话。
他伸手挡著嘴,缓缓开口。
“我今天……派羊祗,狠狠地折磨了那桓琰一番,险些把他的一根手指头拔下来。”
“他以后可能再也写不了字了……如果他还能活著的话。”
宴席瞬间静了一瞬。
这话声音不算小,落到元雍耳中,同时也落到了其他人耳朵里面。
咣当!
元爽拿著手一颤,手中的金杯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嘴唇颤抖著,不可置信地看著元融。
桓琰……再也写不了字了?
他想起那曾在四门学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少年。
当晚他还去拉拢他,虽未能成事,但那番话他现在还记得。
別轻易让人看清你的心。
如今……桓琰已经身陷囹圄,连写字的手都被人毁了。
他心里的愧疚在此刻达到了极点,心里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酒楼,上楼前,桓琰拉著他,偷偷说的那句话。
“景喆,所谓共执棋,可还记得?”
所谓共执棋……
见元爽一直盯著元融发呆,元叉意识到失礼,赶忙推了推,示意他把杯子捡起来。
元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去捡那金杯。
“景喆,怎么?是今夜的酒不够醇……还是菜不合胃口?”
元融心里颇有几分怒意,他知道这元爽与桓琰乃是同窗,说不定有著什么狗屁同窗之谊,但碍於他兄长现在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虽身份尚低,但也不能轻视。
因此,他倒没敢如那日在酒楼一般厉声呵斥,而是压下怒气,用较为温和的语气开口。
元爽摇了摇头,只低头答道。
“在下失礼,当自罚一杯。”
说罢,他將金杯倒满酒,一饮而尽。
对不起了,桓琰。
拋去这个小插曲,宴席继续进行,气氛还算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元融醉意上来,开始与旁边人说起曾经打仗的旧事。
河间王元琛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轻笑。
“永兴,再怎么打仗,那也是旧事了。”
“彭城王还有元遥,都很会打仗,现在呢,一个死一个到冀州等死去了。”
他这话说得肆无忌惮。
不过也没什么错,自先帝即位之后,他们这些孝文旧臣,便一直受到排挤打压,从此抬不起头,如席上那位任城王,靠著装疯卖傻躲了那么多年,等到头髮花白,才捡了条性命。
元融神色並未不悦,摆了摆手,借著酒意开口。
“他们是他们,是只懂打仗,不懂政治的木头罢了。”
“我那些旧部,现在都被安排到禁军里面,就驻扎在城外,来往书信还摆在我內室的……”
元琛赶紧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元融也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额间瞬间生出冷汗,抬眼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是没人在意他这番话,都在互相敬酒,十分喧闹,这才放下心来。
但元爽听见了。
他此时正被元叉示意去给元融敬酒,以弥补刚才的失礼。
只走到一半,他便听见了这番话。
但他依然硬著头皮上前,拿著酒壶,对元融一躬身。
“侄儿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叔父见谅。”
说罢,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元融起初有些狐疑,但他看到元爽的脸庞,心里不禁暗笑。
不过一十四五岁的孩子罢了,就算听见了又能懂什么?
而且,他兄长、父亲名义上是靠著太后上位,但哪次升官背后没他的帮助?
而且这些事……这些宗王基本上都做,只是做的大做的小罢了。
因此,他只是笑道。
“小孩子而已,何谈失礼?快回席上去吧,与你兄长换换位子,离火盆近些,穿这么单薄也不怕著凉?”
元爽頷首,缓缓退回席间。
又喝了几杯,眾人皆醉的不成样子。
元爽坐在席间,无心饮酒,更无心享用眼前的美食。
元叉捅了捅他的胳膊,递过去一杯酒。
“章武王宴席,你不多喝几杯?还在想那……”
元爽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
“没有,我只是有些肚子痛。”
元叉把他的手拉开,哈哈一笑,说道。
“肚子痛便向章武王开口,离席去茅房便是,可別没忍住……让大家都吃不下去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