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因为一些財务报销的档案要处理,经过公共部大厅时,正好有四个新抓获的国民党军统特务被押送经过。”白清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空气凝固了几秒。路显明的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
“他是李默。”白清萍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听见,“跟我一同在延安公共部经过专门训练的李默。但锄奸部门的记录显示,他现在的名字是李树琼,国民党新派来的特务,一行四人,前天刚下火车就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路显明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个在延安公共部经过培训的党员,最终出现在军统组织中——这中间的可能性让久经考验的他都感到一阵寒意。
要么是组织派去的潜伏者,要么是叛徒,或者是先潜伏后叛变。
无论哪种,都是天大的事。
“你確定没认错?”路显明的语气严厉起来,“四年过去了,人的样貌会变,何况是在那种情况下匆匆一瞥。”
“我绝不会认错。”白清萍抬起眼睛,直视路显明,“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李默。而且他左耳后有一道两厘米的疤,那是1940年我们在训练班时,一次实战演习留下的。我看到了,押送时他的棉帽没有完全遮住耳朵。”
路显明沉默了。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关於“李默”的信息,却一片空白。这不是个常见名字,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在公共部受过训,他应该至少听说过。
“详细说说李默。”他命令道。
白清萍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里有了某种遥远的神色:“1939年秋天,北平来的七名青年学生进入公共部训练班,我是其中之一,李默也是。我们学情报搜集、密码、偽装、反跟踪……他是班里最优秀的学员之一,冷静、细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1941年训练结束,原本我们这批人大部分要派往敌占区或国统区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1942年春天,组织批准了我和李默的婚事。我们原本准备结为夫妻,一同被派往上海潜伏,假扮成从香港回来的商人夫妇。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身份背景、联络方式、应急方案……”
白清萍的声音开始发颤:“就在婚礼前三天,李默被紧急召见。回来后他告诉我,有特殊任务,我们的婚姻和上海之行暂缓。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一个小包离开宿舍,说很快会回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管道微弱的嘶嘶声。角落的小陈埋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之后呢?”路显明追问。
“之后我被告知,李默执行绝密任务去了,我不能打听,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关係。我被重新安排工作,调到財政部门做档案管理,要求儘可能不公开露面。”白清萍苦笑,“这一调就是三年多。直到上个月,东北需要干部,我的档案被调出,分配到这里。我以为……我以为终於可以重新开始工作,结果昨天就看到了他。”
路显明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突然想起白清萍档案中那个奇怪的条目——“婚姻状况:已婚(一级保密)”。当时他还以为是工作人员笔误,或是某种掩护身份的安排。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