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吗?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瞭然。所谓的“不安全”,或许有几分实情,但更像是將她稳妥地圈禁在这方小天地的完美藉口。她连走出大院,短暂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都被“体贴”地剥夺了。
“这样也好,”她有时会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至少,我还在公共部,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把我彻底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山村小学或者仓库去『休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另一个更隱秘的猜测便会悄然浮现:目前这个看似“冷藏”实则仍在核心区域边缘的处境,会不会是……李默和组织交涉的结果?他或许无法与她相认,但能否以某种方式,请求组织不要將他曾经的未婚妻放逐得太远?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甚至有些一厢情愿,却成了支撑白清萍每日面对枯燥档案和无形目光的一丝暖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著李默知道她在这里,或许……也在以他的方式,关注著她。
除了整理旧档案,白清萍给自己找到了一件“合法”且无人阻拦的消遣——阅读每天归档的几份松江本地报纸。《松江日报》、《东北日报》等,虽然新闻都有延迟,且经过筛选,但毕竟是了解外界正在发生什么的唯一窗口。
报纸通常由孙玉珍每天下午从收发室取回,放在档案室一个固定的架子上,积累几天后才会被装订成册,作为“社会舆情资料”归档。白清萍便利用休息间隙,或下班前一点时间,仔细翻阅。
二月中的一个下午,窗外依旧阴霾,档案室里瀰漫著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討论。白清萍拿起一份三天前的《松江日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头版和市內新闻版。
一条位於第二版下方的不太起眼的消息,忽然抓住了她的视线。標题是:“我市公安机关连续出击,再破日偽潜伏据点”。
內容很简略,只说根据群眾举报和深入侦查,於近日成功捣毁了原日军特务机关在松江市內秘密设置的一处情报点,抓获嫌疑人两名,起获电台一部、密码本及部分武器。文章讚扬了公安机关的英勇和群眾的觉悟。
这不算特別惊人的新闻,解放初期这类消息时有报导。但让白清萍心头一跳的是紧接在下面的一条更短的简讯:“另悉,我市某重要部门亦清除內部隱患一名,该人员系长期潜伏之敌特分子,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某重要部门?內部隱患?敌特分子?
白清萍捏著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就在公共部这个小楼里工作,这是毫无疑问的“重要部门”。而这样一件事,就发生在她身边,甚至可能就是这栋楼的某个科室,她居然一无所知!没有任何风声,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气氛(除了惯常的肃静),老周没提,三个年轻姑娘更不可能知道。
她居然,要靠已经滯后几天的报纸,才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门挖出了一个潜伏的特务!
一股寒意,比地下室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她的脊背。这不是简单的信息滯后,这是一种有意的隔绝。公共部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反特、內部清查这样的事情,对她这个“档案室副主任”是彻底屏蔽的。
档案室,这个看似位於信息匯聚中心的地方,对她而言,实际上却是一个被精心隔离的信息孤岛。她能接触的,只有过去式,只有那些已经被时间尘封、不再具有即时威胁的“歷史”。而正在发生的、关乎当下安全与斗爭的波澜,都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
老周看的那些盖著“密”字的卷宗里,会不会就有关於这个被挖出的特务的详细资料?那个“李树琼”以及他的同伙,如今怎么样了?他们的案子,属於“正在进一步审理”的吗?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翻腾,却没有答案。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將报纸折好,放回架子,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下一份等待编目的旧档案。表面平静,心潮却已暗涌。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清醒。这个地方,不仅有眼睛在看著她,还有许多她看不见、听不到的暗流,在悄然涌动。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些旧纸堆里,努力寻找可能的缝隙,去窥探一丝真实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