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清萍的牵掛和担忧,不全成笑话了?
他將彻底失去和组织恢復联繫的可能,將永远背著“李树琼”的烙印,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已经变节投敌,把白清萍置於更危险的猜忌里!
不,不能这样!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表明身份,说出一切。
可路显明冰冷审视的目光,像盆冰水浇在他快沸腾的衝动上。他想起了那份关於“首要確认是否叛变”的绝密指令(虽然他没亲眼看到,但能猜到)。他想起了那轻轻的敲击试探。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个更精密的试探?一个测试他在巨大诱惑和压力下最终选择的终极考验?
如果他此刻表明身份,而这一切是真的交换安排,他可能会破坏一次重要的营救行动,也会彻底暴露自己,让之前的忍耐和偽装白费,甚至可能让组织陷入该不该信他的两难。
如果他此刻不表明身份,乖乖接受“交换”,那他会被送到长春,回到敌营。到时候,他要么继续以“李树琼”的身份苟活,要么找机会再冒险——那比登天还难。更重要的是,他將永远失去向组织证明清白和忠诚的机会,在白清萍和同志们心里,他將永远是个“被交换回去的敌特”。
怎么办?
路显明看著他脸上细微的、难以完全控制的肌肉抽动,看著他眼中闪过的震惊、挣扎、恐惧和茫然。路显明的心也提起来了。上级的指示很明確,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测试。如果这个人不主动跨出那一步,那么不管他是不是李默,有没有叛变,组织都將把他作为“李树琼”处理掉——用个有价值的筹码,换回七名同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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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路显明好像失去了最后耐心,或者说,他得出了某种结论。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公事公办的淡漠,转向小陈:“小陈,去安排一下,叫上警卫科的老赵和小王,准备辆车,一会儿就送他去车站。路上注意安全,务必亲手交给军调小组我方代表。”
“是,路部长。”小陈应声,合上记录本,转身朝门口走。
脚步声响起,门把手被转动。
就在小陈的手快拉开门的那一刻——
“等等!”
一个嘶哑的、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在办公室里骤然响起。
小陈停住动作,回头。
路显明猛地抬眼,再次看向李树琼。
只见李树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冷汗,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微颤。那双一直努力维持平静或偽装出各种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决绝,有恐惧,有孤注一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恳。
他看著路显明,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种穿越了漫长时空和无数偽装的沉重与苦涩:
“路……路老师。”
办公室里,空气彻底凝固了。
路显明的瞳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小陈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看著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李树琼叫出这称呼后,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陷入了更深虚弱。他还站在那里,背却微微佝僂下去,可目光不再躲闪,直直迎向路显明,那里面没了“李树琼”的惶恐或狡黠,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坦诚,以及深不见底的、等待裁决的平静。
他知道,他交出了最后也是唯一的筹码。赌上了自己的一切,也赌上了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现在,轮到他最熟悉的“路老师”,来决定他的命运,以及,那条通往真相与归途的、布满荆棘的路,会不会为他打开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