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松花江上融化的冰凌,看似迟缓,却在不经意间已奔涌至一九四六年的六月。
关內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报纸上的战报字眼愈发严峻。曾经“和平民主新阶段”的短暂期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在越来越灼热的硝烟气息中逐个破灭。全面內战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东北上空,也压在了松江这座刚刚喘息不到一年的城市心头。
公共部小楼里的气氛,变得和窗外阴晴不定的夏日天空一样,焦灼而紧绷。昔日的肃静被一种压抑的忙碌取代。走廊里脚步声匆匆,压低嗓音的交谈和爭论不时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打包木箱的咯吱声,文件翻阅的哗啦声,以及昼夜不息的电台嘀嗒声,交织成一首临战前特有的、混乱而紧迫的交响。
撤退计划已经秘密传达並开始执行。一部分身体好、有战斗经验的同志將补充进野战部队,隨军行动。另一部分则需要隱去身份,潜入地下,做好这座城池易手后长期斗爭的准备。每个人的去向都在紧张的討论和安排中,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气息。
白清萍的去向,却早已被路显明以近乎独断的方式確定了——退往一江之隔的朝鲜。
这个安排,没有徵求她的意见,甚至没有过多的解释。路显明只是在一次简短的工作交代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了她:“清萍同志,一旦形势有变,你的转移路线是过江去朝鲜。相关证件和联络方式,到时候会有人交给你。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也不要擅自更改。”
白清萍默默地接受了。她知道,或者说,她早已从这近一年来的处境中明白,自己的“敏感”程度。来到松江后,除了档案室里那些故纸堆,她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实质性的核心工作。连其他部门普通干部都能轮流下乡参加的土改工作队,她申请了几次,都被组织以“工作需要”、“另有安排”为由婉拒了。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包裹、妥善存放的瓷器,既不能投入使用,也不能隨意搬动,只能待在指定的、安全的角落。
路显明这个安排,不过是延续了这种“保管”思路——將她送到一个相对远离战火、也远离复杂斗爭的“保险箱”里去。
销毁档案的工作变得频繁起来。不能带走的机密文件、敏感记录,必须在撤退前彻底处理掉。档案室后院那个原本用来烧热水的小砖炉,连日来黑烟不断,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这天下午,又一批標著“绝密”和“限內部传阅”的卷宗被搬到了炉边。白清萍和老周,以及临时调来帮忙的王秀兰、赵春梅,默默地將文件投入熊熊火焰中。火光映照著每个人沉默而凝重的脸,纸张在火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一段段被强制抹去的歷史。
烧完最后一批,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白清萍。他的新眼镜早就配好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清萍同志,”老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还有点『东西』,比较特殊,不能烧,得埋起来。地点是早就选好的,很隱秘。这事儿……得你跟我去一趟。还有出去这段时间,你一定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白清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老周。老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郑重。
让她一起去?去埋藏东西?离开公共部小院,去郊外?
这將近半年来,除了极少数几次在院內活动,她几乎从未踏出过这栋楼和后面那片小宿舍区。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无论巨细,老周都一手包办,理由永远是“外面乱”、“女同志不方便”。她就像一棵被移植到室內花盆里的植物,见不到真正的风雨,也接触不到外面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