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城的夏天,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到来的,却又在一场意料之外的酣畅胜利后,陡然鬆弛下来。
南满军区的主力部队顶住了压力,瞅准时机一个凌厉的反击,竟然硬生生吃掉了国民党扑上来的两个整编师。
捷报传来的那天,松江城里几乎能听见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集体断裂又落地的声音。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关了很久的店铺试探性地卸下门板,人们脸上那种仓皇欲逃的神色淡了些,换成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庆幸。
公共部小楼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也稍微活泛了一点。但路显明的心情,却和窗外渐次恢復的市井声相反,沉在更深的水底。
白清萍和周志坤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他是在焦灼、自责、愤怒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中度过的。前线战事吃紧时,他抽不出人手;现在前线大胜,秩序稍稳,他立刻全力督促锄奸科和外勤的同志,沿著可能的方向追查。
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像褪色的拼图,被艰难地搜集回来。
锄奸科的同志找到了靠山屯。
那个偏僻的小村子,证实了驴车和后来出现的汽车。
有胆大的村民在远处窥见过,说是“两个拿短枪的男人,看著凶”,“一个女人被绑著,嘴里塞著东西,被架上了车”。
村民的描述里,那个女人“挣扎过,想往我们这边跑,眼睛瞪得老大”,但面对枪口和凶神恶煞的押送者,“没人敢吱声,更別说上前了”。
汽车往南边去了,再往后,线索就断了。
路显明能想像那个画面。白清萍发现不对时的震惊和反抗,在绝对暴力和孤立无援下的绝望。每想一次,他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今天,他手里捏著几份辗转从北平弄来的近期报纸。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北平日报》中非常明显位置的“更正声明”上:
“更正启事
此前本报刊登之白府寻女启示,因信息有误,现予撤销並更正如下:白府之女清萍小姐,原於民国二十八年投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学习与工作,因战时交通阻隔、通讯困难,与家中失去联繫多年。近日,清萍小姐已辗转平安返回北平家中,合家团聚。此前寻人启示给社会各界带来困扰,深表歉意。特此声明。”
路显明逐字逐句地看著,仿佛要把每一个標点都嚼碎了咽下去。一个老资格情报专家的本能,让他立刻从这短短几行字里,榨取出冰冷的讯息:
第一,也是最明確的:白清萍还活著,而且人已经到了北平。周志坤这个叛徒,至少成功完成了“送货”的第一步,他本人现在很可能也在北平,或者留在长春白家分號接收酬劳。
第二,白家迅速而老练地抹去了所有不“体面”的痕跡。
什么被绑架、什么在东北、什么涉及政治敏感?不存在的。
我们家女儿只是战乱时期在昆明读书,断了联繫,现在学成归家了。
一套合乎情理、无懈可击的说辞。以白家在北平的能量和財力,买通报纸、打点关係、甚至必要时让某些人闭嘴,塑造这样一个“清白”的履歷,並非难事。
这则启事,既是向外界交代,恐怕也是向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包括国民党特务机关)释放信號:人我们接回来了,旧事不提,就此翻篇。至於周志坤,钱给了,或许职也谋了,他如果聪明,就该拿著好处闭嘴。如果他不识相,白家恐怕也有办法让他“安静”。
第三,也是路显明最关心的一点:
白清萍现状如何?是自愿配合家族编织谎言,还是被迫?她有没有……叛变?
从靠山屯村民描述的激烈反抗来看,她不像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