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监视白清萍这个“特殊任务”时,周志坤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就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一开始,那只是涟漪。路显明私下找他谈话,强调了白清萍过往经歷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当然周志坤不可能知道李默或者李树琼这个名字),要求他在档案室工作中“既要发挥老同志传帮带的作用,也要注意观察,確保稳定”。
话说得含蓄,但周志坤明白,这是让他看著白清萍,防止出岔子,也防止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
他应承下来,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老革命的原则性和可靠性。路部长信任他,他也確实把这个任务执行得滴水不漏——白清萍接触不到任何新近的机密,外出的机会被他以各种理由取消或代劳,档案室里的一切都在他看似昏花实则锐利的目光笼罩之下。
然而,监视久了,看的就不只是“任务对象”了。他开始真正地“看”白清萍这个人。看她沉默地整理那些故纸堆,看她偶尔望著高窗出神,看她在读报时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看到了她眼底被压抑的迷茫、痛苦,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
同时,作为档案室主任,他有接触大量过期报纸和资料的便利。从北平、天津、瀋阳等地流通过来的旧报纸,在归档前都会经过他的手。他注意到了一则则来自北平白家的“寻人启事”,起初並不在意,直到某一天,他將“白清萍”这个名字和启事里“年二十有七”、“失联”等描述对上了號。
白家……北平白家……那个在战前就以绸缎庄起家、生意遍布北方的豪富之家?周志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外表上像五十岁的周志坤,其实今年才三十五岁。
他是一九三五年在北平求学时参加革命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对白家那种朱门绣户、僕役成群的排场,既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不屑,也难免有一丝隱秘的、对优渥生活的遥远窥探。他知道白家的富贵,知道他们在北平城里的能量。
五十根大黄鱼……后来甚至提到了一百根。报纸上那些寻人启事,像带著鉤子的金饵,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抗战胜利了。当初提著脑袋干革命,是为了打鬼子,救中国。
现在鬼子打跑了,眼看著又要和自己人开战。
在他心里,国民党那些接收大员和军队,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广义的“自己人”,至少都是中国人。
这场內战,前景如何?国民党有美国人支持,飞机大炮;我们呢?小米加步枪,刚从山沟里走出来。
他心底里,对中共能否贏得这场战爭,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就算能贏,要打多少年?还要吃多少苦?
他今年已经快三十五了,在革命的队伍里整整熬了十年,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顛沛流离和生死考验。
现在,他不想再熬下去了。他累了,也怕了。他想要安稳,想要富足,想要一点看得见、摸得著的“好日子”。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悄悄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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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手头这点档案室的工作,接触不到真正核心的、具有即时价值的中共情报。毕竟这个档案室中的档案都是结案归档的材料,否则路显明也不会將白清萍放在这个位置上。
那些敌偽旧档案,或许有些价值,但国民党那边恐怕也有类似的存档,吸引力有限。他需要更有分量的“投名状”,或者……一条更直接的通向“好日子”的路。
白清萍,成了他眼中那条金光闪闪的路。
计划,在长达半年的监视期里,一点点成型。
他利用工作之便,筛选出那些登有白家寻人启事的报纸,有意无意地混入需要白清萍整理归档的旧报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