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刘处长“哦”了一声,似乎在回想:“韩宇光?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不归我总务处管,他在行动队李队长手下。怎么,这位周经理……”
“唉,其实就是些旧日情分。”李树琼嘆口气,语气恳切,“这位周经理当初在商號,岳丈待他不薄。这突然一走,音信全无,老人家心里放不下。我就想著,既然他可能投奔韩宇光兄弟,能不能请刘处长您帮忙牵个线,给韩宇光兄弟递个话?如果周志坤真在上海,烦请韩兄弟劝劝他,北平这边,白家的职务还给他留著,要是觉得薪酬不合適,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总好过在外头漂泊不是?”
他这话说得漂亮,全是替白家著想、顾念旧情的姿態。但话里的机锋,刘处长这种人精岂会听不出来?表面是“劝回”,实则是在告诉上海站:这个姓周的跟北平李树琼(以及背后的白家、李家)有瓜葛,甚至可能“拿了些不该拿的东西”。你们上海站最好別贸然收留,更別插手,最好能“礼送”回北平。
果然,刘处长在那边哈哈一笑,满口答应:“李处长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李队长和韩宇光问问。等我一会儿,马上给您回话!”
掛了电话,李树琼回到书房,对白云瑞又简单复述了一下通话內容(需要白老爷子一定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只说是请上海的朋友帮忙留意、劝回。白云瑞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不到半个小时,偏厅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李树琼快步过去接起,果然是刘处长打回来的。
“李处长,问清楚了!”刘处长的声音透著办事利索的劲儿,“我跟李队长、还有韩宇光本人都讲过了。韩宇光承认,確实有周志坤这么个旧识,前两天也联繫过他,说是可能要来上海。不过眼下人还没到,韩宇光这边也没接著確切消息。”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提。没到就对了,昨天下午的火车,这年头从北平到上海的火车恐怕要两天时间,如果正好碰上打仗,那就更不一定了?
刘处长继续道:“李处长您放心,我已经交待下去了。只要这个周志坤一到上海,我们这边立刻『请』他过来『坐坐』,控制起来。到时候,是劝是留,还是……怎么处理,还得您这边拿个主意,最好派几个得力的人过来接手。”
这话说得更明白了:上海站不会沾这个可能烫手的热山芋,他们会扣住人,但如何处理,要北平这边(实际上是李树琼)自己定,他们只负责提供“场地”和初步控制。
李树琼立刻接话,语气充满“感激”:“太感谢刘处长费心了!周经理毕竟是白家的朋友,还请您那边务必关照,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吃住上也別亏待了。等確定了消息,我这边立刻安排人过去,一切面谈!”
他又强调了一遍“白家的朋友”和“人身安全”,既是场面话,也是进一步给上海站施加暗示:这人我们看重,你们別乱来。
结束通话,李树琼回到书房,对一直静坐等待的白云瑞匯报导:“伯父,上海那边回话了。周志坤確实联繫过他在上海的朋友,但人还没到。现在从北平过去的火车,兵荒马乱的,也没一个准点。不过,那边答应了,人一到就帮忙『请住』。等那边来了確切消息,我办公室会接到电话。您看,是不是需要提前安排两个稳妥可靠、嘴巴又严的掌柜,准备隨时去上海一趟?跟周经理……好好谈一谈。”他特意在“谈一谈”上加重了语气。
白云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我会安排。这事,你多费心。”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缓和。李树琼又陪著说了几句閒话,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著书房门口和外面的走廊。他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一闪而过,或者有下人无意中提到“大小姐”如何。然而,直到他起身告辞,离开白家大宅,除了伺候的僕人,他连白清萍的一点声息都没感受到。
要么,是她已经早早歇下了;要么,就是白老爷子刻意安排,根本不想让她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李树琼这个身份尷尬的“前未婚夫”有任何照面的机会。
坐在回程的汽车里,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没的街景,李树琼心底泛起一阵浓浓的失望。电话的目的部分达到了——向上海站表明了態度,铺设了追索周志坤的通道,也为路显明可能的行动提供了更明確的目標(上海)。但没能见到白清萍,哪怕一眼,让他觉得这趟深夜之行,依然缺了最重要的一角。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將上海这条线索,在最迟后天確定下来,然后传递给路显明。同时,內心深处,对白清萍的担忧和那份无法传递的牵掛,在寒冷的夜色中,变得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