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李树琼盯著办公桌上的檯历,那三个被他用红铅笔圈出的日子,像三道血痕,刺眼地横在十月末尾。
路显明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上海那边,李德彪再没来过电话。没有周志坤落网或者被击毙的消息,没有“老正兴”行动的结果,甚至连一句进展通报都没有。沉默,有时候比坏消息更让人不安。
李树琼知道,不能再等了。
下午四点,他换了身便装,独自驾车离开警备司令部。车子在北平秋日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地坛外墙一处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城墙根,战乱后一直没修缮,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他沿著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走进去,在第二座倾颓的祭坛后面,看到了那个身影。
路显明背对著他,蹲在地上,手指正在拨弄一堆枯叶。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迟了十七分钟。”
“路上有宪兵设卡,北平马上召开『庆功』大会。”李树琼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怎么选这儿?”
“够破,够静,没人来。”路显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三天前更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狂躁似乎被某种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淬过火的铁。“说吧,三天了。姓周的在哪儿?”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四周,確认只有风声穿过残垣的呜咽。
“上海。”他终於开口。
路显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具体位置?”
“不知道。”李树琼如实说,“我只知道他已经到了上海,通过保密局上海站一个叫韩宇光的人搭上了线。但昨天,上海站行动队的人告诉我,周志坤约了韩宇光在外滩『老正兴』接头,他们布了控。”
“结果呢?”
“没有结果。”李树琼摇头,“我从中午等到现在,上海那边没再传来任何消息。要么是人没出现,行动取消;要么是出了岔子,他们不敢报。”
路显明冷笑一声:“上海站那帮废物。”
“也可能是周志坤太狡猾了。”李树琼顿了顿,看著路显明,“老路,你去上海,我不拦你。这是你的任务,也是你的心结。但我只求你一件事——到了上海,先想办法联繫我。不要贸然行动。”
路显明转过头,盯著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李树琼的声音很沉,“我知道上海站谁在负责这件事,知道他们的行动队长李德彪是个什么角色,知道他可能为了巴结上李家或者白家,而对周志坤下死手,也知道周志坤现在很可能已经惊了,正藏在上海的某个角落。这些信息,你孤身一人去摸,要花时间,还可能暴露。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记在这里。”
路显明沉默了。暮色渐浓,他脸上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过了半晌,他才问:“怎么联繫?”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路显明:“上海原法租界,霞飞路『大公报』分销点旁边,有一个叫凡尔塞的咖啡厅。每周二、五下午三点到四点,我会给这个咖啡厅打电话。到时候,我就说找一个张家口来的刘先生,就是安全的信號。你可以接,到时候多给前台女招待一块大洋就行了。”
路显明接过纸条,借著最后的天光扫了一眼,然后划燃火柴,將纸条点燃。火焰吞噬了那些字跡,化作一小团灰烬,飘散在风里。
“还有这个。”李树琼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盖著北平警备司令部鲜红大印的特別通行证,填写的是“商贸稽查专员”的身份。“南下路上关卡多,有这个,能省很多麻烦。”
路显明的目光落在那张通行证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从李树琼手里轻轻拿过那张纸。
李树琼以为他接受了,心里刚鬆了口气。
却见路显明又划亮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