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婆婆怀疑的,根本不是李树琼心有所属,而是……他的身体根本有问题?不能同房?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窜入脑海,让白清莲自己都嚇了一跳。作为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在中学任教的教师,她虽然性格靦腆,但对男女之事、生理知识並非一无所知。结婚半年多,李树琼从未碰过她,甚至连亲近的举动都极少。她曾將这归咎於他心里装著別人,归咎於这场婚姻的先天不足。
可如果……如果真的是身体原因呢?
这个假设,竟然让此刻深陷痛苦和恐惧的白清莲,感到一丝扭曲的、近乎残忍的轻鬆。如果是身体原因,那么所有的冷漠、疏离、拒绝,就有了一个“正当”的、与她个人魅力无关的解释。她不必再承受“输给堂姐”的屈辱,不必再怀疑自己是否毫无吸引力。那將是一种不幸,但至少,是一种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与她自身无关的不幸。
她竟然,在此刻,暗暗希望李树琼是真的“有病”。
这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颤慄,却又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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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当李树琼重新出现在客厅时,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清莲迅速抬眼望去,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谈话后的变化,哪怕是一点愧疚、一丝鬆动,或者仅仅是疲惫。但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比来时更加深不见底,仿佛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父子对话,只是又完成了一项例行的公务匯报。
婆婆周氏看了看座钟,已过晚上十点多了。她温言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今天就歇在这儿吧。房间一直给你们预备著,刘嫂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
没有理由,也无法推辞。李树琼点了点头:“是,母亲。”白清莲也跟著站起身,低声应了。
房间在二楼东侧,宽敞明亮,家具陈设一应俱全,甚至刻意布置得有些喜庆,窗欞上还贴著褪色了的双喜字,显然是当初为他们新婚预备的,只是他们从未在此留宿过。
房门在身后关上,將外界的一切隔绝。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树琼走到靠窗的沙发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背对著床铺。白清莲则挪到梳妆檯前,慢吞吞地取下耳环、发卡,动作僵硬。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身后男人沉默的背影,中间隔著仿佛无边无际的空旷。
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刻意迴避著交匯。
不知过了多久,李树琼终於动了。他走到床边,掀开锦被的一角,和衣躺了下去,占据了靠外的一侧,面朝外,背对著床內。
白清莲看著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此刻显得如此冷漠而遥远。她所有的勇气,似乎都在那个试图拥抱他却换来冰冷僵硬的夜晚,消耗殆尽了。她不敢再有任何举动,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默默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儘量贴近床沿,与李树琼之间留出了足以再躺下一个半人的空隙。她也不敢面向他,侧身朝向另一边的墙壁,蜷缩起身体。
灯熄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稀疏的星斗透进几缕微光。
身体僵硬得像两块並列摆放的木板。白清莲睁大眼睛,盯著眼前模糊的墙壁花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著身后另一道呼吸声。那呼吸平稳而绵长,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仿佛已然入睡。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睡著。她能感受到那股瀰漫在两人之间、几乎实质化的紧绷感。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清醒地躺在黑暗中,忍受著这同床异梦、咫尺天涯的煎熬。
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白清莲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她只能维持著最初的姿势,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开始酸痛,血液都快要凝固。
长夜漫漫,无眠无边。在这栋象徵权势与体面的深宅大院里,在这张华丽而冰冷的新婚床榻上,躺著的两个人,被无形的鸿沟分隔,各自咀嚼著无处诉说的苦涩与绝望,等待著仿佛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