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刚这人李树琼不算熟,只知道是负责城內突发治安事件和秘密抓捕的,作风狠辣,是司令的亲信。
此刻,这位方队长却没了平日的冷硬,微低著头,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著军帽,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於处长?方队长?稀客啊。”李树琼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心里有些诧异。行动队和情报处业务上有交叉,但平时往来不多,更別说让於岩陪著上门了。
於岩往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搓了搓手:“李处长,还没用饭呢?打扰了打扰了。我这次来啊,是带方队长来……来给您道个歉的。”他说著,侧身把方刚让到前面。
“道歉?”李树琼更糊涂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道什么歉?方队长跟我这儿,好像没什么过节吧?”
於岩看李树琼一脸茫然,不似作偽,连忙解释道:“哎哟,李处长,看来您是真还不知道这事儿。怪我,怪我,应该早点来跟您通个气儿的。”
他嘆了口气,指了指方刚,“是这么回事……就在昨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吧,尊夫人……白清莲女士,在西单附近逛街的时候,被方队长手下执勤的弟兄……给误抓了。”
“什么?!”李树琼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方刚,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误抓?我夫人?”
方刚被他目光一扫,额头肉眼可见地渗出了汗珠,上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犯了错被训斥的士兵:“报告李处长!千真万確是误会!手下那群混蛋不长眼,执行夜间治安巡查任务,在西单商场附近看到尊夫人独自一人,神色……呃,有些匆忙,上去盘问时,尊夫人可能受了惊嚇,回答得有些迟疑,加上最近风声紧,委员长又要来,弟兄们立功心切,就……就按可疑人员暂行拘押了。”
他语速很快,带著明显的惶恐:“尊夫人被带到临时羈押点,和一批当天因参加未经许可的学生集会而被抓的女大学生关在了一起。按惯例,这种身份不明、又无明显证据的,一般就是找个保人,问清楚情况也就放了。可偏偏昨晚委员长要来北平的紧急命令下达,全城管制,所有拘押人员一律延迟处理。所以……尊夫人就在里面……待了一夜。”
方刚说到这里,脸都涨红了:“今天早上,重新提审核实身份,底下人一听尊夫人也姓白,再仔细一问名字和家庭住址,才……才惊觉这是您的夫人!我当时一听匯报,魂儿都快嚇掉了!立刻扇了那几个办事不长眼的东西几个大耳刮子,然后亲自开车,把尊夫人礼送回了铁狮子胡同的李府!李处长,这全是我的失职,管教不严,冒犯了尊夫人!您要打要罚,我方刚绝无二话!”
李树琼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著。
白清莲昨晚八点多独自在西单逛街?这完全不符合她的习惯。她下班后通常直接回家,即便出门,也不会那么晚独自去商业区。是心情太差出去散心?还是……有別的原因?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看向方刚,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方队长,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现在追究你手下人的责任,於事无补。我只问你,我夫人昨晚……有没有受苦?和那些女学生关在一起,环境想必不会太好。”
方刚赶紧摆手,急声道:“绝对没有让尊夫人受委屈!虽然是临时羈押点,但昨晚抓的女学生比较多,单独给她们腾了一个稍微乾净些的房间,有铺位,也送了水....今天早上也只是走个流程问话,態度都很客气。真的!李处长,我可以拿脑袋担保!要不是委员长突然要来,昨晚流程走快一点,尊夫人根本不会受这一夜的惊嚇。这……这真是阴差阳错,天大的误会!”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他相信方刚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至少不敢在是否虐待上撒谎。但白清莲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被当成可疑分子关了一夜,心理上的惊嚇和屈辱,可想而知。
而家里……铁狮子胡同那边,母亲居然没给自己打电话?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不想让困在司令部的自己担心?还是……有別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对於岩和方刚道:“於处长,方队长,这件事我知道了。既然人是平安送回去了,误会也解除了,我夫人那边……我稍后自然会去了解情况。方队长也不必过於自责,非常时期,手下人神经紧绷,行事难免过激。只是以后,还望多加约束,免得再闹出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於岩和方刚如蒙大赦,连忙又是一通道歉和保证,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树琼却再也坐不住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內部专线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铁狮子胡同李府的號码。
话筒贴在耳边,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李树琼的心绪却有些纷乱。他该如何开口询问?母亲会怎么说?白清莲……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昨晚,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独自出现在西单?
无数个问题,伴隨著话筒里持续的空响,在他脑海中盘旋。昨夜司令部的喧囂禁令,与妻子离奇的被捕经歷,像两条突然交织在一起的暗线,让他嗅到了一丝更加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