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另一个略显激动、带著哭腔的女声插了进来,这是白清莲的亲生母亲,“清莉啊,清莲是你妹妹!你就这么把她丟在街上?她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你让我怎么活?现在可好,脚扭了,头也破了,还受了这么大惊嚇!这都怪谁?”
李树琼站在门外,透过门缝隱约能看到病房內的一角。白清莲躺在靠窗的雪白病床上,似乎睡著了,脸色苍白。床边围坐著三个中年妇人——自己的母亲周氏脸色沉静,但眉宇间带著担忧和不赞同;白家大伯母周氏面带怒色,正对著站在床尾方向的白清莉;白清莲的母亲则拿著手帕,不住地拭泪。
而白清莉,那位平日里在保密局叱吒风云、精明干练的杨副处长,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低著头,咬著嘴唇,脸上犹有泪痕,在三位长辈,尤其是代表著白家嫡系长房和大宗意志的大伯母面前,显得既狼狈又孤立无援。
李树琼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昨天白清莲会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西单。恐怕是白清莉主动找上门去的。
原因?无非是听说了他们夫妻前夜留宿李府,要么是八卦心作祟,想从白清莲这里探听点李府內幕或他们夫妻的实情;要么,更可能的是,白清莉(或者说她背后的杨汉庭)想藉此机会,通过白清莲这条线,进一步拉近与李斌將军的关係。
只是没想到,她中途因“公务”离开,直接把白清莲置於险地,最终导致了这场祸事。
白清莉这个“公务”,是確有其事,还是藉口?李树琼眼神微冷。以白清莉的身份,突然的“紧急公务”绝非小事。但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就是白清莲落了单,在戒严前敏感的时刻,被神经紧绷的行动队盯上,抓走,关押一夜,最终受伤入院。
马副官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该进去了。
李树琼敛去眼中的寒意,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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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让病房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是李树琼母亲周氏沉稳的声音。
李树琼推开门,和马北伐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病房很宽敞,是协和医院最好的套间,光线明亮,设施齐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白清莲躺在病床上,闭著眼睛,额头上缠著绷带,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也有几处涂了红药水的擦伤。至於脚如何,因为被子盖著,不得而知。
三位夫人看到李树琼,表情各异。周氏微微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你来了就好”的意味。白家大伯母收敛了刚才的怒容,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白清莲的母亲则立刻又红了眼圈。
而当她们看到李树琼身后还跟著一位身穿校官军服、面容精干的陌生人(马北伐)时,都略微怔了一下。
最尷尬的莫过於白清莉。她迅速抬手擦了擦眼角,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恢復一些往日的镇定,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乾的泪痕,还是暴露了她刚才的窘迫。她看向李树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还有別的什么。
“树琼来了。”周氏先开口,目光扫过马北伐。
“母亲,大伯母,岳母。”李树琼依次招呼,语气恭敬但平淡,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警备司令部欧阳司令的马副官,代表司令来看望清莲。”
马北伐立刻上前一步,立正,向几位夫人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姿態放得很低:“各位夫人好!欧阳司令得知李夫人不幸受伤,十分关切!本应亲自前来探望,只因委员长明日蒞临,司令部事务千头万绪,实在无法分身,特命在下前来,向李夫人致以诚挚慰问!司令指示,一定要用最好的医疗条件,確保李夫人早日康復!对於此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司令部也一定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欧阳司令的重视態度(派副官亲临),又解释了司令不能亲自来的原因(委员长將至),同时再次强调了追责的立场。
三位夫人听了,脸色稍霽。白家大伯母开口道:“马副官费心了,也请转告欧阳司令,我们白家和李家,感谢司令的关怀。”话语得体,但依旧带著大户人家主母的矜持。
马北伐连忙称是。
李树琼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白清莲。她似乎真的睡熟了,呼吸均匀,但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她额头纱布边缘隱隱透出的青紫,和手臂上的绷带,眼神暗了暗。
病房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再次飘向了站在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的白清莉。
虽然没有再说话,但那无形的压力,比刚才直接的指责更令人窒息。三位长辈的目光,李树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注视,马副官那代表著官方態度的存在,共同构成了一场无声的、却更加严厉的审讯。
白清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家族权势和正统力量面前,她那个保密局副处长的头衔,以及她丈夫杨汉庭那点算计,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她不禁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