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带著一身未消的怒气,走向位於大楼三层独占左侧半层的司令办公室区域,准备请假。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识趣地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低声议论,见他走来,纷纷投以或同情、或支持、或探究的目光。
司令办公室外,副官马北伐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迎上两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严肃。“李处长,司令在里面。外面的事……司令都知道了。”
李树琼脚步微顿,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欧阳司令没有出来制止,甚至没有派人过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在行动队一个没什么深厚背景的队长,和背后站著李斌將军乃至整个北平白家的李树琼之间,选择支持哪一边,对於这位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同时也看重与中央军嫡系將领关係的警备司令来说,並不难选。
默许李树琼发作,甚至某种程度上就是默许了对行动队某些行径的不满,也是一种向李家示好的姿態。
“我要请假,去医院。”李树琼对马副官说道,语气依旧冷硬。
马北伐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司令刚才也交代了。”他侧身让开,压低声音,“司令说,如果不是今天委员长驾临,千头万绪实在离不开身,他一定会亲自去医院探望慰问。现在,就让我代表司令部,跟您一起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表明咱们司令部的態度。”
李树琼看了马北伐一眼,点了点头:“有劳马副官。”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下楼。
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扑面而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街道上巡逻的军警明显增多,重要路口设了岗哨,便衣暗探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委员长下午即將抵平,此刻的北平城,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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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里,一路无话。马北伐似乎想调节一下气氛,看著窗外闪过的紧张布防景象,感慨道:“委员长一来,这阵仗……真是草木皆兵啊。”
他顿了顿,又將话题转回医院,“李处长,您也別太著急上火。尊夫人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大碍。不过话说回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愤慨,“不管弟媳妇这伤是怎么来的,哪怕……哪怕真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碰了,那根子也得算在行动队头上!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他们无缘无故抓去关了一夜,又惊又嚇,又饿又困,精神恍惚之下,出点意外太正常了!这责任,他们推不掉!”
李树琼沉默地听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马副官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也代表了此刻绝大多数知情者的看法——没人真的相信行动队敢对李夫人动手(至少明面上不敢),但同样,也没人相信李家会去讹诈方刚那样一个小角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白清莲在经歷了恐慌的一夜后,身心俱疲,回到家或去医院的途中,精神不济,自己摔伤了。
但这“意外”的起因,百分之百要归咎於行动队的非法拘禁和惊嚇。这个逻辑链条简单清晰,符合常理,也足以让行动队和方刚吃不了兜著走。
李树琼心中的怒火,在马副官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下,稍微降温,却转化成了更深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白清莲……她到底是怎么伤的?真的只是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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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即使在战乱年代,也保持著相对超然的地位和优越的条件。李树琼和马北伐稍一打听,便找到了住院部的高级病房区。
当护士告知白清莲確实已经入住,並且安排的是最好的单人病房时,马北伐脸上的怒色更显,一边跟著李树琼快步走向病房,一边低声骂道:“看看!人都需要住院观察了!这还能叫『没事』?方刚那小子,还有他手下那帮混蛋,这回非得扒层皮不可!”
来到病房外,厚重的木门並未完全关严,留著一道缝隙。里面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带著明显的不悦和指责,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颇为清晰。
是一个有些年纪、但中气十足的女声,语气犀利:“……清莉,不是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说你!你也算是见过世面、有公职在身的人,做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清莲性子软和,你是她堂姐,约她出去散心,这本来是好事。可你怎么能半道把她一个人扔在西单那种地方?现在是什么年月?北平城里龙蛇混杂,晚上多不太平!更何况昨天那种特殊情况,满街都是兵和便衣!”
李树琼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是白清莲的大伯母,白云瑞的妻子周氏。她口中的“清莉”,自然就是白清莉,化名杨娜的那个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
马北伐也停下了,站在李树琼侧后方,同样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上露出一丝瞭然和玩味。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大家族女眷之间的纠葛。
只听白清莉的声音响起,带著委屈和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大伯母,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本来是和清莲妹妹说好逛逛就送她回去的,可中途站里派人找到了我,有紧急公务必须立刻处理……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以为……以为清莲妹妹自己叫个车回去就好了,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