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李斌中將很可能今晚就要面见委员长。以昨天行辕会议闹成那样的情况,李中將挨训甚至挨耳光的可能性极大。
一位正在气头上、又心疼儿媳的黄埔系实权中將,如果再把这件事插上去……马北伐打了个寒颤,几乎能想像欧阳司令这时候撞上去,简直是往枪口上送!
心思电转间,马北伐迅速调整了策略。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沉痛和诚恳,连声道:“白处长,您言重了!言重了!欧阳司令绝无推卸责任之意!恰恰相反,司令听闻此事,极为震怒!已经严令彻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李处长是司令部的栋樑,他的家属遭遇如此不公,这不仅仅是李处长个人的事,更是对司令部声誉的严重损害!令人痛心,更令人气愤!”
他先表明了坚决处理的態度,稳住对方情绪,然后话锋一转,带上了商量的口吻,目光主要投向似乎更能做主的白家大伯母和李母周氏:
“只是……欧阳司令也有个不情之请。眼下北平的局面,诸位夫人想必也清楚。委员长御驾亲临,千头万绪,维稳是第一要务。司令的意思是……此事性质恶劣,必须严惩,但能否……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內处理?儘量內部解决,避免事態扩大,影响到全局的稳定?毕竟,闹得满城风雨,对李夫人、对李府和白府的清誉,也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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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副官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给了台阶(严惩內部),又点明了利害(大局稳定,家族名誉)。將“內部解决”包装成了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
白家大伯母周氏一直冷眼旁观著白清莉和马副官的言语交锋。此刻见马北伐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白清莉已经把她们想说的话,用更激烈、更“专业”的方式拋了出去,最大限度地占据了道德和情理的优势。现在,是该她这个代表白家嫡系长房出面,一锤定音的时候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脸上的怒色收敛了许多,恢復了一贯的持重,但语气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马副官,欧阳司令的难处,我们理解。北平现在確实是非常时期。”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白清莲,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声音依然平稳,“我们白家,也不是不通情理、非要揪住不放的人家。清莲受了委屈,受了伤,我们做长辈的,心疼是真心疼。但正如马副官所说,闹得人尽皆知,对孩子的名声没好处。这件事……”
她目光扫过李母周氏和白清莲的母亲,见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缓缓说道:“只要警备司令部能拿出一个让我们李家、白家看得过去的处理结果,给我们家孩子一个交代。我们白家,可以不对外声张,內部解决。”
这话说得很有余地:“看得过去的处理结果”、“一个交代”,具体尺度,可大可小。既保留了追究的权利,又给了对方操作的空间。最重要的是,明確了“不对外声张”,保住了白家和李家最看重的“体面”。
马北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老夫人深明大义!欧阳司令和司令部一定给李夫人、给李府白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就在病房內的这场无声较量看似达成某种脆弱的平衡,气氛即將进一步缓和时——
“啊——!別过来!放开我!”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从病床上传来!
是白清莲!
她似乎被噩梦魘住了,在昏睡中剧烈地挣扎了一下,手臂胡乱挥舞,眼睛虽然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充满了恐惧,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清莲!”
“孩子!”
三位夫人和白清莉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也顾不得再谈什么条件交代,连忙围拢到床边。周氏握住儿媳妇胡乱挥动的手,白家大伯母轻声呼唤著她的名字,白清莲的母亲眼泪又下来了,白清莉也俯身帮忙按住她因为惊厥而微微抽搐的肩膀。
李树琼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位置,此刻看著病床上妻子苍白惊惶的脸,听著她那无助的梦囈和尖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涩,还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
马北伐站在一旁,看著这忙乱而充满压抑痛苦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內部解决”了。身体上的伤或许可以癒合,但这种深植於心底的惊嚇和创伤,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平息,甚至永远留下阴影。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如今在警备司令部里恐怕已如坐针毡的方刚,和那支骄横惯了的行动队。
病房里,安抚的声音低低响起。病房外,北平城暮色渐合,委员长专机即將抵达的紧张气息,与这间豪华病房內的痛苦惊惶,形成了某种诡异而沉重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