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白清莲的眼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空洞,適应了一下光线,才逐渐聚焦。当看到站在床边的白清莉和坐在不远处的李树琼时,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恐尖叫。
白清莉连忙俯身,轻声问:“清莲?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白清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她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白清莉,看向了李树琼。
李树琼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醒了?要喝水吗?”
白清莉见状,立刻说道:“醒了就好。妹夫,你先看著清莲,我去叫一下医生。医生交代过,等清莲醒了,可能需要再输点葡萄糖,补充一下体力。”她说著,不等李树琼回应,就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咔噠”一声轻响。
病房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一次,白清莲是清醒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树琼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刚才起身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现在是半站不站的姿势,显得格外滑稽。他的目光与白清莲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却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闪开。
白清莲躺在病床上,因为虚弱和药物的影响,动作有些迟缓。她看著李树琼,眼神里没有了昏迷时的惊惶,却多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未散的恐惧,有身体不適的痛苦,有遭遇飞来横祸的委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他此刻出现的细微期待,以及对他这种明显不自在和疏离的敏锐感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並不锐利,却让李树琼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偽装,在这片寂静和这双因为伤病而显得格外清透(或者说脆弱)的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想起了那个同床异梦的夜晚,两个人各自蜷缩在床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而此刻,空间更小,距离更近,她却正看著他。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问问她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但这些平常夫妻间最自然的关怀话语,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觉得任何一句嘘寒问暖,在此刻的情境下,都显得虚偽而苍白。
白清莲也没有开口。她似乎也在等待,或者说,在观察。观察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会怎么做。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或者说僵持)中,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隱约传来戒严部队换岗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更衬得病房里的寂静震耳欲聋。
李树琼终於承受不住这种目光的拷问,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水壶和杯子,找到了一个动作的藉口。“我……我给你倒点水。”他的声音有些乾涩,走过去拿起杯子,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水倒出来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
他端著那杯水,转身,一步步走向病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审判席。
白清莲依旧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端著水杯、略显笨拙和紧张地靠近。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连看他走近,都成了一种需要耗费力气的负担。
李树琼在床边停下,看著她又重新闭上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一时不知该把水杯放下,还是该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