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白清莲用那种彻底心碎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著他,然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他看见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好奇、幸灾乐祸……
“党国叛徒!”“骗子!”“潜伏者!”“共党奸细!”……各种尖锐的指控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巨大的声浪,要將他彻底吞噬、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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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李树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巴,剧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上午微弱的天光。空气安静得可怕。
冷汗,冰凉的、黏腻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和前胸,额头上、脖颈上也是湿漉漉一片,几缕头髮贴在皮肤上,带来刺痒的不適感。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著身下的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梦里的画面和声音还在脑海里疯狂迴荡,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带著刻骨的寒意。
路显明中枪倒下的身影,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標题,父亲震怒的脸,白清萍空洞的眼神……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荒谬吗?是的,这个梦荒诞离奇,充满了臆想和夸大的成分。周志坤未必有胆子、有能力搞出那么大动静;那些陈年旧事的证据也绝非轻易可得;事情暴露的路径也不会如此戏剧化……
但,这梦境的荒谬,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无比精准地照出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日夜啃噬他的恐惧——身份暴露,任务失败,牵连亲人,害死同志,让一切努力和牺牲付诸东流,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路显明孤身在上海,面对狡诈的周志坤和態度不明的上海站,危险极大。
周志坤手握的秘密,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白清萍的存在,是绕不过去的隱患。
而他与路显明,一个在北平,一个在上海,情报无法传递,行动无法协调,只能被动等待,独自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树琼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迫自己从噩梦的余悸中挣脱出来。
理智一点点回笼,伴隨著更深的焦虑和紧迫感。
杜聿明在北平秘密手术,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情报,必须立刻上报!
路显明在上海的行动很可能已经失控,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孤注一掷!
上海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李德彪为什么再无音讯?周志坤是死是活?必须立刻弄清楚!
三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脑海。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再这样被动等待、孤立无援下去,他真的要崩溃了。
左侧的后槽牙又开始隱隱作痛,那是他极度焦虑和疲惫时的老毛病。尖锐的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浑身湿冷的难受,衝到洗脸架前,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和恐惧。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中布满红血丝和未散惊惶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身,快速地脱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皱巴巴的衬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乾净的深灰色西服和一件白色衬衫,手脚麻利地换上。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因为残留的颤抖而有些笨拙,他乾脆扯了一条素色的领带,打了个最简单的结。
没有惊动留在家里的任何僕人,他拿起衣帽架上的呢绒礼帽,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臥室,穿过空旷寂静的客厅和迴廊,再次推开了李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离开李府的时候,李树琼看了下腕錶,这才不过十一点钟,虽然临近中午,但今天的天光有些黯淡,秋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李树琼扣上礼帽,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迈开步子,快步走入胡同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的目標很明確——首先要给上海站的李德彪打一个电话,询问周志坤的情报;其次找到自己在北平的上线联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