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胡宗南后,李树琼没有立刻联繫下一位。他需要时间消化那次会面带来的信息,也需要让南京城里关於“李斌之子来京”的消息稍微飞一会儿。
更重要的是,陈诚那边,他知道急不得。
父亲给的指示很明確:陈诚总长地位特殊,未必能见,但要尽力递上话。
礼物尤其要讲究——“陈总长向来以清廉自詡,贵重之物不仅唐突,反而惹厌。挑点上好的茶叶,不必多名贵,但一定要用心。就用咱们办事处从北平带来的旧报纸包,告诉他,这是你父亲临行前,亲手在家里包的,一点家乡的心意。切记,话要说得诚恳自然。”
李树琼明白,这是要打“乡土情”和“清廉牌”。茶叶本身是心意,旧报纸包装是姿態,强调“父亲亲手”是拉近距离。关键在於,茶叶本身必须是真的好茶,才能显得真诚而不寒酸。
他在南京最好的茶庄,精心挑选了一罐顶级的明前龙井,香气清雅,形貌俱佳。
然后回到办事处,找来一个月前从北平带来的《华北日报》(上面专门有傅作义率部攻下张家口的那一张),小心地拆开茶叶罐的华丽包装,將茶叶倒入早就准备好的乾净棉纸袋,再用那张略显陈旧、带著北平气息的报纸,仔细地、略带笨拙地包裹起来,最后用麻绳捆好。看起来,就像个不擅此道的老派军人,费心为老友准备的一点朴实心意。
第三天上午,他拨通了参谋总长陈诚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副官声音冷淡,程式化:“总长办公室,哪位?”
“您好,我是李斌將军的儿子李树琼,从北平来。受家父嘱託,想向陈总长转达问候,不知是否方便……”李树琼语气恭敬。
“李公子,”副官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总长日理万机,行程早已排满,恐怕无暇接见。您的问候,我可以代为转达。”
果然。李树琼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不能放弃。“非常感谢。家父临行前再三叮嘱,一定要当面向陈总长致以敬意。若总长实在繁忙,不知……能否安排一位秘书或亲近人员,代为接收家父的一点小小心意?实在不忍辜负家父嘱託。”
他把“父亲再三叮嘱”、“小小心意”强调出来,姿態放得很低,但態度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权衡。李斌毕竟是华北重要將领,其子如此坚持,完全拒之门外似乎也不妥。“……请您稍等。”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李树琼握著话筒,能听到那头隱约的纸张翻动和低语声。
约莫两分钟后,副官的声音再次传来,稍微缓和了一丝:“李公子,总长確实抽不出身。这样吧,如果您方便,三天后,也就是本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到国防部二厅,找张佑铭高参。张高参是总长信任的人,您可以与他晤谈片刻,心意也可转交。”
张佑铭高参?李树琼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毫无疑问,这是陈诚系统里的人,能见到他,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甚至可能是一种变相的接见和考察。
“非常感谢!周六上午十点,我一定准时到国防部二厅拜访张高参!”李树琼连忙应下。
掛了电话,他鬆了口气,但心情並不轻鬆。从直接见陈诚,变成见一位张高参,看似降格,实则是进入了另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层面。这位张高参会问什么?会如何看待父亲和李家?
三天后,李树琼提前来到国防部。巍峨的建筑,进出的都是將校军官,气氛肃穆。他按照指示找到二厅,通报姓名后,被引到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著整洁军装,掛著少將军衔、戴著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斯文却目光敏锐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张佑铭高参。
“李公子,久等了。”张高参语气平和,伸出手。
“张高参,打扰了。”李树琼连忙起身握手,態度恭敬。他拿出那个用旧报纸包著的茶叶包,双手递上,“家父临行前,特意在家里包了点茶叶,嘱咐我一定要带到。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家乡的心意,请您转呈陈总长,聊表家父对总长的敬意。”
张高参接过那其貌不扬的报纸包,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李树琼诚恳的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这包装的用意。“李將军有心了。总长近日確实繁忙,但心系前线將士,李將军的问候,我一定带到。”
两人坐下,张高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问的多是华北前线的一般情况,部队士气、补给困难、民眾情绪等,问题都在常规范围內,但问得很细。李树琼谨慎回答,只谈普遍现象,不涉及父亲所部的具体机密,也不抱怨,只陈述困难。
张高参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录两笔。大约谈了二十分钟,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李公子反映的情况,很有参考价值。我会向总长办公室匯报。感谢李將军和你的问候。前线艰苦,请转告李將军,中枢是知道的,也会尽力协调支援。”
话说到这里,会见就该结束了。自始至终,张高参没有表露任何个人態度或倾向,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李树琼知道,这次拜访,最大的收穫可能就是让“李斌的问候”通过了陈诚办公室的过滤,至於能否在总长心里留下印象,甚至获得好感,全看天意。
离开国防部,李树琼心情复杂。陈诚这条线,果然如父亲所料,最难打通。但至少,他没有被直接拒之门外,也算完成了一项任务。
接下来,是该联繫那位王副厅长了。与见胡、陈的谨慎低调不同,父亲对这位王副厅长的指示是:“此人可用,但不可深交。礼物不妨厚些,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分量。听听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尤其是国防部內部的动向。”
李树琼知道,如果说见胡宗南是“考校”,见陈诚是“叩门”,那么见这位王副厅长,恐怕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信息交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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